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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14日 星期五

她和他和他們的事情:《冰菓》

文/NT10


故事找上我們,就像鬼影需要精實的肉身。
──Joyce Carol Oates 


以前我老師曾經說過,小說是現代文學的「菁英文類」,一流的小說就是各種文字技巧的展場。所言有理。不同於散文的實事求是或詩作的無所定式,好的小說家除了能夠以精準表述的語用文字技藝作為基本功,充分顯現自己平常見微知著的細膩生活觀察外,還需要兩項常人難得的能力:一、天馬行空又引人入勝的想像力;二、整合情報且擅於架構素材的組織力。推理小說類型因為起始於強調獵奇蒐怪的娛樂性「事件」本身,過去經常被拒於正典文學討論之外。然而,「偵探人物」所具有的可能性,其實正同於任何小說家所具有的可能性:透過組織力拼湊線索還原事件、透過想像力補充空白推敲動機、再透過精準明白的表述力勘驗事相說服眾人。或許,推理小說在形式上才更貼近「小說」的本質也說不定*1。唯一差異在於,「偵探」的存在經常與現實脫節(你真有認識什麼當偵探的朋友?那怕只是徵信社抓猴仔也好?),若再加上本格派刻意渲染犯行手法,只求技不驚人死不休,的確就少了映照我等現實生活的意義,徒具表象感官刺激的娛樂價值了。

因此,社會寫實推理比起本格派,往往更容易跨入正典文學大門,即在於它較能夠觸動讀者除卻純粹刺激之外,更深一層的思考。然其中過於厚重的社會議題、時移境遷的歷史隔閡,或地域文化風俗的理解障礙,有時候反而無法如預期扣人心弦。例如松本清張最經典社會派名作《砂之器》,其中鐫刻有關痲瘋拒斥和村八分*2等舊時期社會陰影,在上世紀六○年代的日本也許驚世駭俗;但故事來到現在,恐怕連日本本地年輕人,都無法體會其中的喻世意味也不一定*3

較之於極盡奇想天慟之能事的本格派,或挑戰社情卻有時失於疏離的社會寫實派,九○年代以後才開始獨立一格、經常被人忽視的日常推理,透過對平凡生活瑣碎小事的解謎過程,在這個強調個體個性的當下,反而更能夠引人共鳴。透過《冰菓》動畫版故事,我確實感受到這樣的可能性。而主角奉太郎擅於完備敘事以還原「假設」的表現,也更加明顯體現出「偵探」與「小說家」高度相仿的特質。

文化祭開始!古籍研究社戮力同心……嗎?


推理之必要

要形成日常推理的合理性有個先決難題:為什麼我們需要推理?不像正統偵探故事總圍繞著綁票、謀殺、爆破或恐怖攻擊等極限事件,有著不得不訪真追兇的正義需求;相較之下,日常推理的標的經常無關緊要。「為什麼我會被反鎖在社團教室」、「為什麼律己甚嚴的數學老師會搞錯教學進度」等枝微末節小事,可能你我閒聊間隨口兩句就會帶過的話題,又怎麼順理成章當作推進故事的主要素材?米澤穗信採取的作法,即是以人物性格的特殊性來引導。

「私、気になります!」臉上亮起好奇光芒的千反田,及苦主折木。

我,很好奇!(私、気になります!)」千反田愛瑠,地方名族千金,容姿端麗、親切和善、成績優秀,同時也是天字第一好奇寶寶。打從她無意間跟折木奉太郎一同加入已無人丁的古籍研究社以來,就在各種大小事上發揮過人的探知欲。作為營造情節趣味性的對比人物,和千反田過剩的好奇精力相反,折木則是以閒適生活為本的無為者(劇中趣稱為「節能主義」)。經過其密友里志的有意鼓譟下,天生具有優異推理分析才能的折木,為了滿足千反田排山倒海而來的各色疑問,只好不斷為種種事件絞盡腦汁,費心思量合理解釋,至於「節能」的高中生活也就距離他越來越遙遠……。

由於創作核心強調日常,既然不能在事件上編織得怪異殊奇,藉著特別個性的人物以帶領生活觀察的樂趣,大概就是日常推理的基本手法*4。低調孤僻的折木對於千反田閃亮的好奇眼神無從抗拒、以至於順從扮演起學園偵探的角色,在最開始,當然可以說是為強化演出趣味而刻意為之的安排。但從往後篇幅人物之間不自覺的親密互動回推觀察,那其實又顯得合情合理。至少,劇中主角們近於卡通化的、被放大的特質,作者都有妥善控制、點到為止,並在描寫人物的多面性投入更多功夫,使得角色形象都能飽滿寫實,彷彿就像身邊的親近朋友、或我們自己一樣。

我幾乎是在故事一開始,就被劇中人物們深深吸引。不諱言,動畫第一集上半部的第一個事件:自動反鎖的社團教室大門,絕對談不上是耐人尋味的解謎,事件本身──包括真相──其實還有點無聊。然而,僅此一非關痛癢的小事,演出不到十分鐘,即明快地帶出三名主角各自的特點:千反田知書達禮又好奇心強、里志博識風趣兼隨和健談,以及折木陰沉慵懶卻能快速掌握正確思考方向的金頭腦,看似迥異實則相當契合的一小群人,及至第二集再加入生性直率正經、喜歡挖苦折木的伊原摩耶花,之後彼此間會因為更多互動而有什麼樣的化學效應,這才真是讓觀眾「很好奇」的部份。

推理要在放學後。古籍研究社指導老師顯然採放牛吃草政策……。

是的,我們並不需要確認古籍研究社的主要社團目的為何*5。即使全篇從頭到尾未曾明說該社團的原始宗旨,那也無礙故事進行。重點完全在人與人之間於社群當中的相處交流,以及對彼此產生的影響。就如同《涼宮春日的憂鬱》劇中SOS團一樣,社團目標不明又有何關係?只要能隨和的齊聚一堂,在學校裡保留一塊放學後足以放鬆的小天地,這些社團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也許其中不免溢於浪漫,但那份自在的確令人神往。

創作實務而論,目標不定的社團,也正適合以校園為主舞台的日常推理自由發揮。試想,若社團本身有固定活動,除了不得不徒費篇幅、對不重要的常態活動做描寫,也勢必會分散掉主軸焦點。正因為如此,動畫中乾脆直接將原作本就著墨不多的社刊編輯活動略而不提。那如果將社團本身定調為「偵探小說研究社」、「福爾摩斯同好社」、「新本格派推理社」來呼應主題?倘是在昭和年間,江戶川亂步或山田風太郎活躍的時代,照此寫個〈青春偵探團〉還可以,現在再搞這套未免太老氣。而我們奉行節能主義的主角折木奉太郎,又怎麼會加入這樣的社團呢?

社刊編輯會議。里志這時還未開始寫他關於芝諾悖論的笑話。

前面提到,最初的鎖門事件其實不甚精彩。支持觀眾繼續看下去的動力,多來自於主角群可親可愛的個性,以及他們各自生動突出的獨有特質。不過,作為日常推理的叩門磚,作者此筆初陣安排倒也相當合理。謎題本身相對簡單又貼近生活,正是日常推理的特性,米澤只是以極其入門的手法開宗明義。更何況,即使謎底再簡單不過,在折木破解說明以前,我們又幾曾想過真相為何?兼有想像力和組織力,以此洞見乍看不起眼、卻又讓人想不透的大小問號,這就是折木能對著他的社團夥伴、以及在座讀者們說解謎題因果的能耐。

比起作為偵探,我真以為折木更像個小說家。這是他的夥伴們既欽佩又時而感到不甘的獨具才能。以第一集下半部為例,話題始於里志繪聲繪影的學園怪談,我們聽著的確是別有趣味。不過,這僅僅在放學後瞎聊校園七不思議──像是無人音樂教室的奏鳴曲「月光」、走廊上狂奔的保健室人體模型等之類閒扯,只能算茶餘飯後的街談巷語,里志則是道聽塗說的說書人。立基於此,折木卻可以即興衍生出新的教舍傳說,以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秘密社團為誘餌,成功轉移千反田(以及觀眾)對於音樂教室的注意力。而這麼做的原因,竟是他一方面希望能滿足千反田的好奇心,一方面又避免「遠行」到對面大樓、就音樂教室作傳言現地勘查,經此貫徹節能的目的,才會如此為之。一件小事,同時包含雙重動機與意外性,更進一步具體呈現出主角的最顯著性格,其中不僅展露折木奉太郎說故事的魅力,也蘊含原作米澤穗信經營角色的用心良苦:藉由精巧計畫又不失平易、生活化的解謎事件,來帶出人物的豐富個性,正是本劇推理的必要所在。

奉太郎思考時招牌動作,蓬亂的鳥窩捲頭讓我聯想起金田一耕助。

再稀鬆平凡不過的生活,仍可以被主角經過分析,發掘一個又一個充滿案外案的故事,即《冰菓》的一大動人風采。但若僅止於此,折木同學就只能算是一部推理機器而已。從個別事件中識別出動機、情感,主角再對之投以纖細感性的關懷或評價;又因為接連經歷而逐漸成長成熟,發展出更體貼人情的謹慎心。奉太郎足讓人喜歡、認同的人格寫照,於之由此顯現。

社刊《冰菓》,仿〈鳥獸人物戱畫〉變形水墨畫風格,質感別具。


柔情之必要

日常推理之於傳統推理類型,的確具有破舊立新的開創意義。然而,正因為謎題的著眼點常態性聚焦於稀鬆平常的生活化場景,手法難免欠缺大事件的震撼感(甚至稱不上「詭計」)。因此,《冰菓》特意在動機上巧盡心思。為了準確推敲出當事人的真實動機,折木總是不惜扭轉既有的見解或假設。以劇中各節推敲,情節大致均依下列步驟進展:

 1、某人(通常是好奇的千反田)發現疑問,古籍研究社開始討論。
 2、社團夥伴各自提出觀察與推論,折木理清線索後做總結性假設。
 3、折木(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在事後察覺案外案,對疑問重新檢討。
 4、折木就主題提出補充,以動機釐清告終。

實際樣貌會視篇幅長短伸縮。若僅限一集內完結的單回短篇,則省略步驟二,其餘大體上遵照定式起承轉合。《冰菓》如此,《愚者的片尾》如此,《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亦如是*6。古籍研究社的解謎歷程特點在於:事件的主要真相或問題往往在中後期就已釐清、解決,但惟有直到尾聲,折木奉太郎揭曉事件核心人物的動機或想法時,故事才真正被完成。藉由彙整並分析夥伴的資料和見解,精確推斷出四十五年前有關學生運動與文化祭之間的關係始末,雖然已足夠讓人為折木的史識觀察與推理演繹驚嘆;經折木在之後又提出最終的關鍵疑問,我們才更加震懾的意識到單一事件之多面複雜,許多不可見的、不被紀錄下來的心情、思想,有時候並不如表象論斷般想當然爾。「千反田的舅舅關谷純,在四十五年前真的是自願獻身於學生運動的嗎?」即使古籍研究社對關谷舅舅往昔黯然退學的既成事實無能為力,但至少在確認到當初不由自主的「英雄」心緒萬般矛盾的事實後,面對藉關谷純這位「牲品」交換而來的文化祭,和學園文化祭以「KANYA祭」簡稱的意義、古籍研究社社刊《冰菓》(ice cream)之名雙關諧音的隱喻I scream等鮮烈印記,他們終將用更謹重的態度繼續高中歷程、完成昔人未竟的玫瑰色生活*7,以回應關谷純跨越長年的無聲「吶喊」吧。

千反田的心象世界:有關「吶喊」的一段兇暴故事。

總是看似事不關己的折木,在此事件中難得顯露出不愉快的焦躁:面對身邊眾人都無法察覺古籍研究社刊名,背後隱藏著那既單純又無奈的潛語,折木不禁要為關谷純倍感痛惜。這是外表冷淡的奉太郎水面之下的柔情。他也許有著異常消極的生活態度不值得欣賞,他也許有著高超的推理頭腦值得驚訝嘆服,但使觀眾認同這名人物最重要的緣由,則正是那份不只理性分析的體貼關懷。到《愚者的片尾》裡,他之所以會那麼憤怒和沮喪,不只是受挫於自己被入須學姐以花言巧語誘之利用的事實,更因為自己在不知不覺當中,成為那忽視他人心情的自以為是者,故而焦灼懊惱、自我厭惡。有關本鄉學姐未完成的電影劇本,折木對於2年F班自願擔當後續編劇的三人或大而化之、或輕蔑、或不慎重的態度感到不以為然。2年F班不尊重本鄉原作劇本的即興脫序,看在奉太郎眼裡很不是滋味。他卻沒想到:自以為推理出劇本後續的合理結局就算精彩(連折木自己都很滿意!),實際上仍與本鄉的原始創作意圖大相逕庭。他變得跟2年F班其他人一樣,漠視了本鄉的感受。

我要再次強調,比起作為一名偵探,我以為折木奉太郎更像是個小說家。經過入須學姐的引導,這份特質終以完全具象的形式被展現出來了。只是這次,他多麼希望自己謹守本分,只按初衷,以偵探身份確認出本鄉原作的劇本後續就好;而非越俎代庖,將原先拙劣粗糙的班級製作電影〈Mystery〉,經他代寫後,根本變成折木的〈萬人的死角〉*8。〈萬人的死角〉那絕對出人意料的結局,是屬於續寫者折木,並非原作者本鄉的。於是,這就跟古籍研究社原先所要追求的不同了。摩耶花以線索未能完全契合的合理性提出質疑;里志對折木因為一時的自負而迷失自我表示失望;千反田則基於電影結果未能照顧到原作本鄉學姐的心情感到遺憾。折木這才意識到自己真是「好個高明的偵探角色」!他只記得對另外三位準編劇不自覺的輕視、競爭心,以及被入須學姐以天賦之說鼓動的心情,而不把本鄉放在心裡。編劇續寫工作被他漂亮的完成了;但是,他最初所接下的任務並不是編劇。

憤怒的奉太郎,《愚者的片尾》讓他嚐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這是氣氛普遍恬淡平和的《冰菓》裡,收尾稍微沈重的一篇。因為入須學姐,折木滿心想要做到「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事」,結果那從未被啟發過的自信來得太快,無意間竟成了一種傲慢。讓原先就對自我才能存疑的他,更一度喪失積極生活的動力。觀眾看在眼裡不免揪心,卻也為此更欣賞、同情我們的主角。從表面成果而論,折木終究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那也是入須委託的目的。奉太郎大可沾沾自喜,不必把本鄉的心情列入考量;他卻為此苦惱,如同關谷純的心意未能藉由社刊《冰菓》傳達到時,他那股悲惜的憤慨一般。「這是不謹慎的表現。」到第十八集的短篇〈峰巒是否天晴〉,更以一回完結的事件,明確具體的將此特質彰顯出來。之於折木最擅長的推理分析,這份細緻柔情似乎是不太必要的。但正是在他冷淡漠然的表情下,反差般的如此溫柔易感,折木奉太郎才可以有那麼豐富真實、又在理智思考間肯定善意的人物塑造*9

漸漸無法節能的奉太郎,其實並不討厭開始染上身的玫瑰色。


自我覺察之必要

人物塑造就是《冰菓》動畫版故事的最強項。一如絕大多數以人為主的戲劇類文本,突出角色的主要外顯特質,是讓觀眾加深印象、營造戲劇性的直接方法。再怎麼說,動畫畢竟是較小說更注重娛樂性的媒介。相較於米澤穗信原作就事件推演過於明暢、反而少有集中描寫人物的橋段,動畫監督武本康弘在合理(寫實)範圍內,特化了古籍研究社成員的某部份外在樣態,明顯有使人物更加鮮明討喜的作用:節能的偵探、好奇不斷的天然大小姐、自在隨心的活動資料庫、一絲不苟的毒舌少女等,幾乎符號化般,依序成為折木、千反田、里志和摩耶花四人的代表性特徵。不過,這僅僅是屬性分明而已。武本康弘和負責動畫版演出劇本的賀東招二並不滿足於此,他們想要的是更加豐滿複雜的人性、同一人物不同角度的多重面相,就如前段所述的奉太郎一樣。


■伊原摩耶花

摩耶花七十二變,老派cos赤塚不二夫《甜蜜小天使》加賀美厚子。

古籍研究社四人中,大概唯有摩耶花的性格描寫,不會讓人有太多意外性。本來設定上,伊原摩耶花就是絕對坦率、毫不扭捏作態的少女。那從無掩飾的愛意追求雖然讓里志經常苦惱,同時也是她之所以可愛之處。

不過,就算是那麼強勢、嚴厲的摩耶花,其實和折木一樣,對於「是否照顧到別人的心情」十分在意,有著纖細易感的一面。例如《愚者的片尾》中,在〈萬人的死角〉正式試映會結束後,她是等到千反田和里志都先行離場後,才私下對折木的推理提出有效質疑。儘管摩耶花對折木的懶散有些感冒,卻仍然以保留對方的面子為優先,由此可看出少女細心體貼的一面。更別說是到《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結末,她為了自己一再進逼的態度無意間傷害到河內學姐,因之悲悔落淚了。她只是單純想守護自己心中的信念,對河內亞也子曾有過那不願回想的過去也一無所知。就算曾經針鋒相對,摩耶花仍為自己因無知而刺傷的河內學姐感到深摯悲傷,這更是她之所以溫柔之處。


■福部里志

里志在手藝社作的扮裝:超勁爆土星頭,背上寫著「太陽系」!

里志早已知道摩耶花是那麼好的女孩子,又為什麼一再逃避她的正面追求?要欣賞人物性格之複雜多面,福部里志無疑是古籍研究社成員中最值得玩味的一個。最開朗樂天的行動派,在僅侷限於校園社團活動的事件範疇裡,隨著故事推進竟而益發深沈,這是我原先沒有想到的。而更讓人始料未及的是,里志之所以如此,竟源自於他對折木奉太郎的競爭意識。折木本人恐怕也沒意會過,從中學以來就十分合拍的損友里志,原來對自己一直都懷抱著雜陳五味的自卑感。在《愚者的片尾》中,他已隱隱流露出一點點的不甘心。直到《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以空前大事件「十文字怪盜」為觸媒,里志才終於忍不住小小的爆發了出來。

米澤原作小說寫到第二部《愚者的片尾》時,應該還沒有很明確的人物心理設定,所以有關里志的情感摹寫,當時還未能深入。待至賀東招二2012年間編寫動畫腳本,原作已出版到第四部,動畫於是更能乘前人種樹之便,將故事脈絡前後融會貫通,營造出角色真情流露的漸進式心理變化。「──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對你羨慕至極啊……。」這句在原作中所沒有的臺詞,便成為兩部長篇之間延續里志瑜亮情節的伏筆。隨著學園文化祭熱鬧展開的怪盜十文字事件,是里志意圖力挽狂瀾的一場人生競賽:包括全校師生和外賓遊客,嫌疑犯超過一千人,除了逮捕現行犯之外,看似別無他法。里志滿心以為,這是他能夠追趕上缺乏行動力的奉太郎的唯一機會(雖然連怪盜行動的規律性,也是被折木率先一眼看穿……),因此卯足全勁奮力一搏,到每個現場去埋伏以待,終歸淪於徒勞:怪盜從未預告過現場犯案時間,不是嗎?反而是一直懶坐在社團教室顧攤位的奉太郎,僅憑夥伴提供的情報,和一本前一年發刊的同人誌漫畫,竟就能推理出嫌疑犯的真實身份──從超過一千人的範圍之中!難怪向來沉著的里志也會一時間不能自己,那麼激動、竟至沮喪了。

「我很期待喔,奉太郎……。」這是里志此前未曾有過的消沉。

說得嚴重一點,折木奉太郎的存在幾乎全面影響了福部里志的人生觀。作為里志所愛好的「充滿意外性」之人,折木展現出來的可能性已遠超乎他原先想像。里志表面上對萬事萬物有點興趣又漫不在乎,唯一在乎的一件事就是「摯友奉太郎對自己的評價」。他當然也有身為資料庫的出色優點,但同時也自承,「自己不過是在各個領域的門口觀望,拿著導覽手冊蓋過紀念章就算了」,而缺少探索深奧知識迷宮的決心。能夠激起他決心的只有奉太郎一個。就算里志天生不擅長分析(劇中不時提到他數學成績特別不佳的學業問題,也有隱約暗示這點的意味),依然勇於在心中對奉太郎提出挑戰,可見他多麼希望自己能以對等的立場,與奉太郎繼續相識相交。折木當然不會覺得里志不如自己,更佩服他樂於瀏覽浩瀚知識之海的博識。要說里志是鑽牛角尖雖不為過,然這擺盪在青澀與成熟之間自陷死路的煩惱,不正是青春的表現嗎?

就算因奉太郎而嚐到深重的挫敗感,仍然保持著友好關係,其中當然有里志擅於收斂情緒的早熟,更重要的是:他喜歡折木奉太郎這個人。同時參加三個社團的里志和節能的奉太郎、粉紅色一般繽紛生活的里志和灰撲撲的奉太郎,幾乎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有一點特質卻為他們所共通,那就是「隨心所欲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如此極為相異又在生活態度核心上極其相仿的人,也難怪會吸引重視興趣的里志,彷彿是折木的觀察者般一路跟進。眼前百無聊賴的灰色少年,會在千反田的鼓動下進展為什麼樣的人,已經是粉紅色少年最關心的事了。至於勝敗,經過《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以後,里志只好坦然承認自己和奉太郎之間某些才能方面的差距,說服自己真正成為不執著的人*10。心路轉進過程不無苦澀,但也是福部里志精神面成長的證明。


■千反田愛瑠

料理達人千反田,天然呆,在摩耶花上場前就把食材用完了……。

千反田家大小姐更不只是個容易被激發好奇心的天然呆而已。雖然基本上是率真誠實的少女,因為不同於尋常百姓的家世背景,她仍然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壓力只能藏在心底,無法和親近朋友傾吐心緒。這才使本劇最後一集顯得何其重要:我們第一次從這開朗女孩口中提到,關於仰賴他們一族在本地生活的農鄰,以及總有一天,她必須肩擔起那關乎數百人生計幸福的沈重負荷。千反田看似柔弱,卻早已做好繼承家業的心理準備,那份堅定著實令人意想不到。而當她願意將這份不屬於校園的世故成熟,只向奉太郎一舉衷訴時,似已隱隱約約暗示著眼前的男孩對她而言有多特別。他們所談論的,顯然不只當下青春酸甜的愛戀情懷,而是將來彼此是否能夠相互扶持、共進人生的責任:

這世界不是很渺小嗎?僅僅在神山市北邊,我只是做了小小的村落的南北協調而已。當然,我並不是說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我也不認為這是很了不起的大事。……即使我順利上了大學,終究還是要回到這裡的。無論選擇哪條路,我的歸宿只能是這裡,葉落歸根。……
對於我會回到這裡,我並不會覺得厭惡或悲哀,只想作為千反田家的女兒盡自己的職責,為此我一直在尋找能讓我盡責的方法。……
請看,折木同學:這就是屬於我的地方。雖然只有土地和水,人也會不斷老去,油盡燈枯……。我不覺得這裡是最好或最美的地方,也不認為這裡充滿了可能性。可是……,我還是想向折木同學介紹它

爭春盛開的櫻花下,兩人已感應互許,只待一言相諾。

千反田已察覺到自己深深依賴著折木陪伴,也希望春去春來的一直往後可以如此下去。家主的責任卻讓她明白,自己可能沒辦法給折木想要的自由隨性,於是委婉表白她所背負的種種。千反田沒有要折木表示些什麼的意思,只希望他理解自己的處境和宿命。至於答覆,雖然已在奉太郎心中有所定見,然而:這又真是他謹慎思考後得出的結論嗎?那不是跟他一直以來的節能信念有所牴觸嗎?就算千反田愛瑠確是足以讓他捨棄無謂信念的女性,但──現在就是答覆的時機嗎?

那個時候的里志,也是這樣的心情吧……。」折木想起里志遲遲無法回應摩耶花時的掙扎,就如同當下已察覺自己對千反田的真心一樣。加上名門家世淵源,應答與否之間的背後責任因此就更加重大。一年以來的相處相知,已累積足夠能量讓彼此間的戀慕開花結果,奉太郎在這最後一步還是急踩了煞車。儘管《冰菓》以校園故事而言,重點絕大部分都在推理和人際互動,愛情元素可以說平淡如水,看到這裡,大多數觀眾大概不免感到不滿、心焦;這也的確是十足傑出的收尾。讓觀眾揣著意猶未盡的心情期待後續,不僅一方面有助於推廣觀眾進讀原作小說,一方面同時保留未來動畫續作的空間:如果在這邊就告白的話,跨入玫瑰色生活的奉太郎,亦將不再是節能的奉太郎,故事主要趣味將會跟著失去,逕可終告完結了。相同劇情橋段的小說之四《繞遠路的雛人偶》大概就是如此安排,古籍研究社系列才有維持特色、續寫續作的價值。至於我們何時能夠再繼續看到他們在電視上活躍?小說至今也才走筆至第五集,即使京都動畫有意再續前緣,恐怕還要等上好一段時間了……。

節能折木無法拒絕千反田好奇攻勢,其實早已透露他對她的初心。

若能再有動畫後篇,務必還請京都動畫(通常被略稱為「京阿尼(京アニ)」)繼續接手。原作故事確實有不少耐人尋味的人情刻劃,不過,要怎麼將純文字恰如其分的轉化為影像呈現,畢竟是小說家無從置喙的專業領域。《冰菓》動畫版能夠有如此讓人感動的成像演出,甚至超越原作的心理描寫、氣氛烘托、情節脈絡構成和形象表達,我會將之歸功於京都動畫製作的良質、品味,以及武本康弘與賀東招二劇目規劃方面的合作無間。

劇中所見諸多場所、景觀,大多經在高山市實景勘驗繪製而成。


品味之必要

我們先來看一下維基百科(中文)關於京都動畫零星的評價記載:

(京都動畫)製作的動畫作品經常以現實的風景或人物的動作為基礎仔細描繪,再加上對於改編作品的處理以儘量忠實呈現原作風味為最高指導原則的態度,使得不少以原作迷為中心的觀眾給予高度評價。另外,根據合作聲優(杉田智和與小野大輔等人)證言,該公司製作的動畫在配音階段幾乎已經是完成品(相對於其他公司通常是線稿動畫),顯示該公司對於製作時程與品質的徹底要求,也因此在國內外愛好者之間建立口碑。……
1992年,……此時京都的高品質名聲已經在業界建立口碑,並成為SHIN-EI動畫、日昇動畫、Studio Pierrot等公司的長期外包夥伴。動畫監督杉井儀三郎曾經表示,由於京都的作畫品質甚高,甚至有製作公司為了等待京都有空檔,而調整動畫的製作時間表。……
使業界開始關注京都動畫的作品,為2005年在日本播放的動畫《AIR》。本動畫以壓倒當時動畫水準的評價引起話題,京都動畫的名字於是在動畫迷之間商標化。……」

無須多言,京都動畫出品,已成為品質保證。即使是Production I.G製作的《攻殼機動隊S.A.C》TV動畫系列,如此在製作質素和故事深度等方面都堪稱頂級的不朽名作,也會有因為每回作畫監督不同,而造成人物五官些微變形的小問題發生*11。我曾看過的京都動畫歷來作品,卻幾乎沒有觀察到這種現象,正印驗上列條目中所提到,他們對於製成品要求之嚴格和業界早有高度肯定的評價。至於同樣上述有列之關於背景描繪,其之精緻、優美又寫實更是不在話下。不過,京都動畫作畫方面的成就,尤其令我激賞的是色指定表現。

巧妙的濾鏡運用,奉太郎身邊場景都染上了玫瑰色。

色彩設計是很多人觀賞動畫時會忽略的項目,可能連一些動畫製作公司本身也不太在意,但之於畫面所能夠形成的視覺質感以及氛圍營造,這絕對是非常重要的關注焦點。國中時候我就注意到:為什麼《海賊王》的動畫總讓我看得很不耐煩、《遊戲王》動畫版更是令人看不下去?週刊少年JUMP改編動畫必須拖遲節奏以等待連載進度,當然是無可奈何的原罪;但最令我受不了的是其動畫中過於粗略的顏色計畫,使得成品看來非常廉價。拿動畫畫片來和尾田榮一郎或高橋和希的彩稿相比,簡直就是不同次元的產物。當然,以耗功率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動畫跟插畫做類比是不適當的;超長篇動畫製作也有較為緊縮的預算壓力。但看到《遊戲王》中,海馬瀨人的頭髮第一部是綠色、第二部是棕色時……,我想,觀眾沒有不苛責的理由吧?

也許因為京都動畫前身為上色專門公司,對色彩之講究和敏銳度本來就是專家,其所製作動畫的上色工法,幾乎可說是日本動畫屈指可數的好。特別是在寫實題材方面,京都動畫最擅長使用的溫潤色調,對情感之烘托帶來非常強的增益效應。另外,他們在晝日晴雨、四季遷移等色溫調整方面同樣非常準確,《冰菓》就是這方面技術力的展演場。全劇始自清明,終於春分,按舊曆節氣正過一年;選材地區則是米澤穗信的故鄉──岐阜縣高山市*12,冬有飛雪、夏有驕陽,日本本州中部四季分明的地方。雖然劇中有關學生日常的普通作息著墨甚少(電視動畫中,僅演出過一次社團招生、期中考、課堂上課,再來就是文化祭而已),只要鏡頭來到戶外場景,情節進行中的季候都能一目瞭然,明顯感受到故事進行一年內的時間變化。看似理所當然,試問:有多少動畫作品真正留意到如此細節,並以征實謹慎的態度去實現它,建立起那有如身歷其境、栩栩如生的生活實感?京都動畫勇於挑戰如此一大難題,並呈現極高完成度的戰果,絕對值得所有的動畫觀眾由衷欽佩。

羅蘋、福爾摩斯、白羅、莫里亞提,超可愛活潑ED2演出!

除此之外,《冰菓》製作上還有另一大挑戰,那就是日常推理的題材本身。即便這是京都動畫歷來最擅長的生活化內容,但它一沒有如Key社《KANON》、《AIR》、《CLANNAD》等原作在ACG文化圈的廣大名氣*13,二沒有高強度的感官刺激和明顯高低起伏的戲劇性,三沒有情色描寫作為賣弄吸睛的素材。從目前主流動畫市場角度而論,乍看之下簡直是毫無商機的企劃。事後不管是動畫素質本身或商業帶動,竟然還都能獲得不小成就,負責總監督的武本康弘功不可沒。西屋太志揉合少女漫畫風格、強調睫毛和眼球虹膜層次的人物設定,正合於本作優雅閑澹的氣氛;田中公平最擅長的時代劇風情音樂也很帶感,尤其當中化用巴哈優雅平衡的弦奏,更是令人神往*14。一手好牌統籌在武本康弘手中,剩下的,就看他以什麼樣的節奏出牌,以來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冰菓》畢竟是推理劇,無可避免以大量對話、說白來發展情節、說明謎題。要如何不令長時間的對話場景淪於枯燥?這對於京都動畫出身的武本康弘而言絕不是問題。動漫評論部落客DUST在〈涼宮春日的評論〉以及〈K-on!──「音樂」與「萌」〉兩篇文章中,都有提出一直覺扼要的觀察:

「我注意到京阿尼許多作品,在表現室內靜態場景冗長的對話時(或者一個定點的冗長對話),會透過大量的分鏡數、不斷切換視角,來呈現出看起來不會淪於無聊的視覺過程,這點他們相當用心,我覺得很厲害。本作外印象所及的,還有《涼宮春日的憂鬱》、《CLANNAD》、《日常》、《冰菓》等。」

同樣技法在商業電影當中並不少見,例如中島哲也《告白》就做得很好。然而在動畫製作上,不同角度的鏡頭畫面必須重新繪製畫片,比起電影補拍鏡頭要費上多好幾倍功夫,自然少有動畫公司願意這麼做,如此更顯出京都動畫精益求精的難能可貴。偏向靜態的故事題材交到他們手上,也就顯現更活潑精彩的生命力。

推理說明動畫,精緻且形象化的概念演出,有助於理解假設。

武本康弘還不只用這京都的招牌技法而已。推理劇在推導謎題時,「再現事件」是一重要演出。武本監督除了基本寫實的現場重建情境劇,更指示設計大量精巧有趣的示意動畫,藉由易於辨識的海報字體、符號、可愛的簡繪物件等,直觀演繹推理歷程的事件解析。每當我們聽著折木說謎解惑,一邊畫面上是動態簡報般,富有趣味的圖像式概念呈現,就好像在聽取一次精巧生動的口頭報告,堪稱值得聚精會神的舞臺演出。印象所及,我還從未在其他類型劇當中,看過相似手法以之表現。富有質感的小動畫,不僅顯現武本康弘就影像表情達意方面的創意過人,同時也說明京都動畫的品味出眾。若非這些用心良苦的製作職人苦心孤詣,以盡善盡美為達成目標,只怕現在的《冰菓》將不再是《冰菓》;而我們,也就少一部值得反覆回味的好作品了。


最後,續集之必要

現在,我僅希望米澤穗信能夠利用兩三年時間,穩健踏實的再續寫個「古籍研究社」推理系列三四本,京都動畫也就能接著做動畫續篇,以饗我等殷殷企盼愛好者:當下動畫收尾之若有似無,後續發展從此成為觀眾心中一個未解的謎,實在太令人心癢難耐!折木曾經在劇中第四集開頭說道:「……不過,就算謎題一直無法解開,在妳心裡也遲早會過了時效吧。」那「遲早」會是什麼時候?終有一天時效真的會過去嗎?只希望在那一天到來以前,我們就有更動人感觸的續篇得以拜見。對那有關古籍研究社四人之後的生息相處和何去何從,至少,現在,「我,很好奇!」(NT10,2013/06/13,搶先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邁向未來的兩人,浸沐在花雨夕映霞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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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們可以從傅月庵在史蒂芬.金《四季奇譚》的推薦序:〈他先是喜歡寫,然後賺到了錢〉中略窺一二爭點:
1991年,美國筆會通訊針對『通俗文學』與『嚴肅文學』的分野進行討論,小說家烏蘇拉.珮琳(Ursula Perrin)寫了一封信給筆會,公開說:『我寫的是“較好的”小說,意思是說,我不寫羅曼史或恐怖小說或推理小說。』這段話激怒了史蒂芬.金。他疾言厲色地反駁,就算暢銷小說也分千百種,其中有好的,也有壞的,『他們中間某些人的作品,有時或經常充滿文學性,且全都是講故事的好手。而這,使我遠離了平淡無趣的生活……豐富了我的閑暇時光。這樣的創作,在我看來,始終是正直體面,甚至是高貴的。』哪能一槌定音,妄定優劣呢? 『只有好小說跟壞小說之分,沒有嚴肅文學跟通俗文學之別。』史蒂芬.金想說的就是這個。」史蒂芬.金本人之後在2003年,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的終身成就獎,顯已肯定他對文學創作的意見,為爭論立下一個觀念進步的判例。
說到底,文學雅俗之爭,不正是守舊派為鞏固自身來自典範形塑的古老權力,而妄定主觀標準、孤芳自賞、打壓後進的名利場嗎?羅貫中、狄更斯或費滋傑羅等人,在其身處年代何曾不都是寫作「譁眾取寵」、「取悅下九流俗民」的通俗小說家?今日的評價又是如何?那些少數以題材菲薄寫作同好的「自以為是文學家」,其顢頇狹隘的鼠目寸光,只會隨歷史演進不證自明,為後世訕笑或遺忘。

*2:日本偏鄉遺俗,傳統中對於村落中破壞成規和秩序者進行消極制裁行為之俗稱。
舊時聚落社會中,人們視十件事情為生活中重要活動:成人禮、結婚、生產、照護病人、房屋改建、水災時期協助、年度祭儀、旅行、滅火、殮葬。村八分即是讓村民聯合排擠特定對象(或家族),除了因置之不理會影響到他人的滅火(會延燒到其他戶屋宇)及殮葬(曝屍易形成瘟疫)兩事提供基本支援外,其餘八件事情完全不予協助。

*3:我理想中社會寫實的小說題材,應是要具有高度普遍性的議題,或至少一百年間不會化解的社會問題。推理小說來講,東野圭吾《惡意》以校園同儕霸凌為軸,就是相當適當的選材。其他非推理小說,像柯慈《屈辱》刻劃南非黑白種族衝突、雅迪嘉《白老虎》描寫印度貧富差距與種姓遺毒,甚至古典如吳敬梓《儒林外史》諷刺士子汲碌於功名醜態,都可說是不拘於時空的好主題。當然,我十分肯定松本清張記者般豬突猛進、揭露時弊的精神,和巧妙化用當代時事、並鎔鑄於創作之中的敘事功力。但如此作法的結果,將使得故事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地讓歷史意義凌駕於閱讀本質上應有的感動,不免讓人惋惜。

*4:其中最特殊變體者,也有如《昆蟲偵探》一類的作品。故事開頭彷彿卡夫卡《變形記》,主角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變成一隻日本蜚蠊(蟑螂),接著誤打誤撞成為熊蜂探長的助手,協助螞蟻警察偵搜昆蟲界各種奇案。探案過程不只旁徵博引各色有關昆蟲知識,案情也總是以昆蟲生態作為揭露關鍵,十分有趣。由於其中包羅貼近一般生活的自然科學知識,雖然不乏有人將之歸類於科普讀物,畢竟劇中是以推理為敘述主要脈絡,我認為視其為日常推理的一支,亦不為過。

*5:顧名思義,我本來還以為古籍研究社的日常活動,是以《源氏物語》、《枕草子》或《四谷怪談》等古典小說及鄉野稗聞為主題的讀書會,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先入為主的觀念的確讓人缺乏想像力。如果古籍研究社真的都在做「古籍」「研究」,那我們還可以看到這些生動有趣的故事嗎?這或許也是作者在描繪日常推理的同時,試圖提醒人們跳脫刻板、從稀鬆平常的生活中發掘樂趣的一點啟示。

*6:在此所列標題,分別是古籍研究社動畫版中至目前為止所遭遇過的三大長篇事件。小說原作均為一冊長篇。

*7:《冰菓》本篇具個別意義之用語,語出折木奉太郎在全劇最開頭入學時之獨白:「說到高中生活便是玫瑰色,要說到玫瑰色就想到高中生活。這種說法簡直可說是理所當然,高中生活總被認為是玫瑰色的。雖說如此,我覺得並不是所有高中生都在期盼著這一片玫瑰色。好比說,不是也有人對學業、運動、戀愛等都興趣缺缺嗎?也就是所謂偏好灰色生活的學生……。也罷,我想,那真是種寂寥的人生觀哪。……」(完全是主角的自嘲)

*8:《愚者的片尾》中,2年F班自製班展電影的最終標題落款,由折木奉太郎定名。的確是個好標題沒錯。入須學姐顯然非常清楚〈萬人的死角〉成品並非本鄉原意,才特意請「真正的作者」折木下標。待折木事後察覺到這不僅萬人、連自己也未能發現的死角時,早是木已成舟。

*9:不論是「冰菓」事件或「峰巒是否天晴」等篇,劇中都包含了「誤讀」要素:關谷純是「自願獻身」給守護學園文化祭的抗爭活動?小木老師非常喜歡直昇機?經推理論證後,結果都不同於最初設想。關谷純當時完全是無由吶喊出來的犧牲品;小木老師那天對直昇機念念不忘,是一心想著遇難山友的救援。之所以打破砂鍋探究到底,並非這些事件本身如何重要,而是因為折木希望可以更加謹慎去看待別人的心情,不要以常理臆測或信口開河來論斷事情。兼容分析與感性,就是折木奉太郎性格最引人入勝之處。

*10:只是,下定決心不再好強爭勝的里志,卻反而成為執著於「不執著」的福部里志,讓他就算樂意和摩耶花同進同出,也無法承受少女一直以來毫無保留的傾慕之情,直到引發第二十一集「手工巧克力事件」為止。「不執著」已成為里志的生活信念,過去與奉太郎相互比較難免懊惱,他相對滿意自己當前的狀態。愛情這件事卻必須執著,若他對摩耶花的愛一樣不抱執著,那更是件失禮的事。要不要收下飽含摩耶花心情的巧克力,於是變成里志是否堅持個人信念的重大抉擇。

*11:這其實是大多數連載動畫都會有的狀況。畢竟各個擔當作畫監督的原畫各有自己下筆的個性、習慣,只要人物氣質沒有差異太大,保有原設定氣質和特徵,通常不會視之為瑕疵。但若以京都動畫的標準來看……。


草薙素子七變化,攻殼機動隊的各色作畫。

*12:正如京都動畫之前幾部作品在不同地方所帶動的觀光風潮,《冰菓》也使得岐阜縣高山市一時成為動畫迷「聖地巡禮」的熱門旅點(據地方銀行推算,《冰菓》大約在觀光效益上使高山市增加了15萬人次、21億日圓收益)。岐阜縣立斐太高等學校(劇中神山高中)、咖啡廳「鳳梨三明治」、菖蒲園加茂莊(劇中千反田宅邸)、平湯溫泉平田館、日式傳統茶館「喫茶一二三」、高山市圖書館「煥章館」、日枝神社(劇中荒楠神社)、飛驒一宮水無神社等劇中所有出現過的場景,都是動畫迷為之風靡、爭相目睹,並攝影紀錄的地方。各色關連名產、導覽圖等更是一應俱全。


飛驒高山地區「冰菓」專用導覽圖,讓你親臨古籍研究社的軌跡。

*13:米澤穗信的推理作品近幾年多少引起了推理小說讀者注意,尤其較少人涉足的日常推理系列頗受好評。《算計》等作也已經有過寫實電影化。可以顯見,就算作者聲勢不及宮部美幸、東野圭吾或甚至清涼院流水等,但米澤也絕不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說家。只是,推理小說讀者跟動漫迷的重疊部份大概不多。京都動畫昔時提出《冰菓》企劃本案,搞不好只是興趣之作……。

*14:雖然本劇時空背景設在現代,可能因為地點環境是處在都會和鄉村之間的郊區城市,除了基礎必要的現代化之外,傳統文化的遺俗、景觀隨處可見:水田阡陌的農林景觀,加上神山高中甚為復古情懷的立領制服和水手服(取材地:岐阜縣立斐太高等學校的現在制服!這地方到底多念舊……),總給我有種時空錯置昭和年間的錯覺。田中公平的音樂更加深這方面的印象。《櫻花大戰》以來,田中就是我心目中近代日本時代劇背景的音樂首選,如同梶浦由記之於奇幻、川井憲次和菅野洋子之於科幻、和田薰之於戰國時代一樣。武本康弘或許本來就打算營造懷舊氣息,於是特意邀田中合作也說不定。
結果的確成功,田中公平化用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前奏曲〉、〈G弦上的詠歎調〉、布拉姆斯〈西西里舞曲〉等,和《冰菓》氛圍簡直融為一體。說起本作,腦袋裡就自動響起旋律了。
讓我有點不滿的是,音響監督鶴岡陽太用樂習慣太過精省,彷彿捨不得使用一樣,音樂家製作的印象樂輯,其往往只取當中三分之一,導致單一作品裡,背景音樂有時就令人稍嫌重複過多,《魔法少女小圓》時候即是如此。鶴岡評選聲優的眼光很好,只是在指定背景樂使用上,應該可以再更大膽多元一些。

4 回應:

匿名 提到...

那會有第五集嗎

ASK 提到...

評論的真好!

匿名 提到...

嗯~寫得很好呢!

匿名 提到...

很喜歡大大的評論,很完整的解析了很多劇中隱藏著和不易發現的細節。不過有個小問題想問一下大大的看法。對理志所說的「粉紅色」和「玫瑰色」的區分又分別是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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