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1日 星期一
桑吉爾夫說得好:《無敵破壞王》
2012年是世界電影豐收的一年。綜覽第85屆奧斯卡獎的入圍名單,可以看出這回角逐的候選者眾無一不是強中手(例如最扯的最佳男配角,一字排開全是奧斯卡影帝,另一棚男主那邊還兩個拿過兩座的……),要想從中脫穎而出幾乎無由公斷,評審委員只得自由心證,去選他自己喜歡的作品。不管誰贏誰輸,都能叫人心服口服:提名已是肯定,甚至於提名之外仍有不少佳作,可惜名額有限,只能痛然割捨。例如《00:30凌晨密令》跟《亞果出任務》均入圍最佳影片,凱薩琳.畢格羅和班.艾佛列克卻在最佳導演論外;《金盞花大酒店》跟茱蒂.丹契無由入榜,都是觀眾們比較扼腕的遺珠。
但金球獎率先出爐後,唯有一項讓眾人大抱不平:何以最佳動畫片是皮克斯工作室的《勇敢傳說》,而非眾望所歸的《無敵破壞王》?《勇敢傳說》我尚未看過,絕大多數評價是以為,皮克斯出品雖然保有水準,比起其過往珠玉歷歷的輝煌,這回的故事表現平均並不如往常。至於《無敵破壞王》,則是壓倒性佳評如潮。自從吸收皮克斯以來,迪士尼好一段時間積弱的長篇創作開始起死回生,《雷霆戰狗》雖然讓《瓦力》壓著打,同樣也是出色的動畫電影;《魔髮奇緣》故事偏弱,但生動可愛的人物猶有引人入勝的拉力。而今彼消此長,在皮克斯創作力稍微下滑、開始走吃老本路線的當頭,迪士尼則藉由《無敵破壞王》,重新站上世界動畫電影的高峰。
群星會
《無敵破壞王》首先值得一讚的,是它涉及現實電玩的故事背景設定,自然而然形成強大的宣傳利器。從2012年中看到預告公播開始,我就一直期待到年底。那份期待初衷絕不是因為劇中作為主角的原創電玩人物,而是為了一個個在當代富有盛名、早已形成文化符號的各大授權角色。NAMCO《小精靈》的鬼魂、任天堂《超級瑪利歐》的庫巴、CAPCOM《快打旋風》的赤目司令和桑吉爾夫、SEGA《音速小子》的蛋頭博士跟索尼克……等等,即使不打電玩的觀眾們,大概也認得這些最知名的遊戲。更遑論對玩家而言,看到那麼多本來互不相關的人物齊聚一堂明星客串共演,是多麼地振奮人心!
要談人物授權,必然少不了所費不貲的權利金,當今只財大氣粗的迪士尼才能這樣搞。在此之前,迪士尼已有下放角色給史克威爾艾尼克斯,讓米老鼠與他的好朋友們在電玩《王國之心》中,和太空戰士的主角們一同冒險,卻也僅限於一對一的聯絡溝通。這回則是至少5~10家的電玩招牌歡樂同台,連最難搞、最注重產權保護的任天堂都肯外借庫巴,可以想見迪士尼公關和法務部門真是卯足全勁(如果少了最經典、辨識度最高的庫巴,「壞人互助會」的氣勢恐怕瞬間就會少掉一半--儘管牠在劇中只有「吼吼」,而沒有說半句話)。宣傳效益也相當顯著。2012下半年,《無敵破壞王》早經口耳相傳,成為電玩迷們最期待的作品。而一般觀眾,對於既有知名角色二次創作可能產生的趣味,同樣會抱持著高度的興趣。姑且不論最終成品如何,眼見一個個童年回憶重現大螢幕,已經是讓人滿心感動。也許《天降奇兵》或《復仇者聯盟》都不是什麼好電影,觀眾只要能從中喚起記憶、相互感應,便已經達到他們的目的。
演出
在正式上映以前,我們並不關心原創人物將如何表現--因為缺乏有力背景的瞭解,也就無從關心起。我們原先預期的,只是當電玩角色們互相搞穿越的時候,彼此遭遇所可能產生的有趣互動。僅要如此,就可以滿足大眾期待。至於破壞王跟阿修等等原創主角,則不在期待之列。結果是遠遠超乎眾人期望:大量著名電玩哽穿插其間(像是索尼克被穿梭機撞到時噴出能量環、破壞王翻箱倒櫃間找到馬利歐的蘑菇和《潛龍諜影》的驚嘆號、糖果王進入程式中樞時輸入的是KONAMI經典萬用密碼「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族繁不及備載),增加許多額外趣味,卻絲毫不影響整體故事主線進行的順暢度。隨著破壞王在電玩世界冒險遊歷,我們越認識其人之良善秉性,也就越關心他之後是否能得償所願。電玩哽適切地成為偶一幽默的背景。不知不覺間,觀眾們已將注意力集中到原創舞台的存亡,和原創主角的心路成長。編劇精巧的劇情推進,藉由外在因素啟發閱讀興趣後,不著痕跡地引導讀者進入故事情節核心。節奏掌握之完美流暢,堪稱一次精彩的表演。
如果說「玩具總動員」系列是3D動畫故事表達的頂點,那大概唯有《無敵破壞王》足以與其並駕齊驅。兩者同樣以歲月爭取深度共鳴,胡迪依賴的是三部曲累積的故事能量,破壞王則仰仗歷來眾多經典反派的形象建立。僅透過互助會上眾「壞蛋」的真心表白,對於自身因為程式設定不得不使壞、從來得不到誇讚的無奈,以及自覺於立場所以為之的坦然,對比破壞王就自身價值肯定的期望,短短幾分鐘即讓主角性格鮮明立體躍然紙上。當中顛覆常情的思維雖然既可愛又好笑,但想到他們囿於天生難改的設定只得如此為之,那份無從選擇命運的遺憾也就更加充滿傷感情懷。
美國主流的動畫演出,幽默趣味向來是拿手好戲,而像《無敵破壞王》這樣充滿電玩仿擬元素的故事,似乎更應該有引人捧腹的諧趣笑料。結果的確如此,卻也不僅只於此。坐在廳院正中,我可以清楚注意到前後左右的觀眾反應,畫面逗趣橫生時真是全場哄堂反應熱烈,但好幾段落則全場情緒緊張凝滯,或而屏息待淚。回想起破壞王即使在《修繕工阿修》30週年慶派對也不得其門而入(這明明就是以他為主角之一的電玩!),或是當他不負破壞之名、萬般不忍卻又毅然決然親手砸壞心愛之人的寶物,甚至於在破壞王決定犧牲自我、破壞火山以解救遊戲毀滅的浩劫這等「老梗」橋段,其生動鮮活的人性刻劃和節奏精準張力極強的故事,都讓人忍不住再鼻頭一酸。你以為《命運好好玩》只是亞當.山德勒又一白爛爆笑爽片,傻傻進電影院之後才被淚腺難以招架的親情思念擊潰;《無敵破壞王》一樣,少帶面紙進場的結果,就要有袖衫盡沾的準備:究中自我尋求的悲哀嘆息,或良善人物分明相知相親卻又為愛而不得已互相傷害,那份惆悵或不捨實在令人心如刀割。
(以下涉及故事內容關鍵,建議未讀勿入)
情節
這部動畫電影還不只擅於藉由衝突演出牽動觀眾情緒而已,其在情節構造上更是充滿懸疑,讓人對電玩住民世界忍不住充滿好奇猜想。「你該不會是在學渦輪搞穿越?」不不不,我只是想要來贏得一塊獎牌而已。在電玩中心算是老資格的破壞王曉得渦輪是什麼,趕忙否定掉這個質疑。觀眾初看只覺納悶,直覺話有玄機,卻只能揣著疑慮繼續往下看。在此已先種下了第一個懸念。
「渦輪」是電玩中心許多年前的穿越奇談。因為賽車遊戲手渦輪穿越到別的機台惹事,導致兩部遊戲都被判為故障而廢棄的命運,觀眾要等到阿修對來自新遊戲《英雄使命》的卡轟隊長說明緣由,才知道破壞王離開自己的機台是有多麼嚴重。至此,結合都市傳奇的異聞氛圍,已具有著別於以往迪士尼中規中矩的詭秘奇趣。編劇卻沒有就此放過觀眾,他還要更大更驚人的爆點。賽車遊戲《甜蜜衝刺》有關「程式錯誤」雲妮露的秘密,於是形成了渦輪傳說的二重懸念。
結果令人吃驚。先入為主的印象太過強烈,相信再精明的觀眾也很難預料,《甜蜜衝刺》的支配者糖果王,竟就是傳說中的遊戲破壞者渦輪。我們一心以為當渦輪遊戲插頭被拔掉的那從前,他就已經跟著送修廢棄去。我們也一心以為,迪士尼的故事從來就直來直往,卻不料它當真是脫胎換骨,心機算盡兼且陰謀奪占,簡直讓人都認不出來了。細想從頭的確合情合理:渦輪既然能穿越到別的機台,當然還可以穿越到另一個機台,而同為賽車類的《甜蜜衝刺》,自然是賽車手渦輪的絕佳目標。內幕重重的情節機關,和反派角色自利自私的陰暗心靈展現,直教人看得是喘不過氣來。
人物
大反派渦輪性格如此凶險,觀眾確實始料未及。但真正叫人意外的,是想不到這個故事竟然還會有反派人物登場。全片最開頭的壞人互助會,我們看到的是努力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壞蛋」們,但大家實際上都心地良善,打烊後跟同伴們說說笑笑,跟壞人同胞相互勉勵,是群認真生活、無私奉獻的好傢伙。當我們越是因此判斷電玩中心一片祥和,渦輪揭露真面目時造成的認知反差就越大。我們本來還以為糖果王禁止雲妮露出賽,當真是為了她好,真相大白後,就更顯出渦輪教唆相愛之人相互傷害的邪惡。而編劇也極為用力塑造他狠毒形象:竊占、挑撥、偽善、詐欺、落井下石、瘋狂躁鬱……,簡直就是惡棍的典範。若是讓壞人互助會的成員們看過走火入魔的渦輪,大概都能建立起「自己真是個好人」的自信心了,哪還需要再辦聯誼彼此安慰呢?
迪士尼以往作品的反派,再怎麼陰險狡詐,也還多少有些可愛迷人之處(例如《阿拉丁》的賈方或《獅子王》的刀疤,都各有擁護者--好吧,《美女與野獸》的加斯頓的確沒什麼好喜歡的)。渦輪則明顯不同,只能讓人感覺到他的恐怖,因為他並沒有任何大意而失算的破格演出。甜蜜衝刺所有的人物記憶都被他所操控;破壞王經過虛偽勸說,如他所料成為毀滅雲妮露的一步棋;就算意外被機械飛蛾吞噬,他那強大的自我意識更凌駕於無機的飛蛾之上,不但變得更難擊敗,還率領末世的蟲群,準備吞噬整個遊戲世界。會導致他的失敗,變數全然不在他所能想像的範圍:天曉得破壞王可以從《修繕工阿修》機台的好人公寓頂樓,望外看到《甜蜜衝刺》機台外觀有著雲妮露的畫像--更何況破壞王本來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頂樓!要不是雲妮露的電子干擾,糖果王的偽裝本來是非常完美不見破綻;他更不知道變成飛蛾的自己,會因為潛在的向光天性,飛蛾撲火直衝火山。儘管渦輪是如此難以令人喜歡,卻也因為有他,《無敵破壞王》後半段才能夠張力驚人高潮迭起。作為一個稱職的反派,正如同破壞王做好自己的本分以贏得好人公寓眾人的尊敬,我想我們也可以對渦輪投以純粹的敬意吧。
糖果王現出真面目的時間並不多,其巨大的存在感仍帶來極強烈的威壓氣勢,渦輪無疑是本劇形象塑造最成功的人物。他本身同時寓含著主角破壞王反面的可能性:要是破壞王一直執著於自我表現和追求掌聲,自飽私慾歧路無還,總有一天也將成為下一個妄執的渦輪。「你該不會是在學渦輪搞穿越?」不不不,我只是想要來贏得一塊獎牌而已。導致兩部機台雙雙廢棄,也並非渦輪本意;他最初也不過希望能重新贏得玩家的注意,豈料越走越偏,終至如此。渦輪一開始難道不也是個好人嗎?
結局
所幸,破壞王在這趟追尋自我肯定之旅中發現了真愛,雲妮露發掘他唯一的天賦--破壞--學習以此如何創造、並守護眼前的所有。即使還有他辦不到的事,重新確認友情後的阿修,總司一切修復大能的好夥伴也會全力幫助他。經過破壞王出走導致的拔插頭危機,好人公寓眾人也認識到破壞王作為反派的珍貴價值,以及他實際上友善溫和且努力奮鬥的個性(桑吉爾夫說得好:你雖然是壞人,但那不代表你真的是個壞人),從而建立起新的「敵對」關係:往後當破壞王每每要被丟下公寓前一刻被眾人高高舉起,眾人指掌間不是過往三十年如一日的嫌惡,取而代之的是尊敬與感謝、破壞王頸掛金牌夥同眾人站頂樓上的漂亮蛋糕,以及遠眺出去所見、在《甜蜜衝刺》賽道上大顯身手的心愛之人身影……。
皆大歡喜的結局並不在意料之外。但當我們經歷風風雨雨、挑戰邪惡、冒險犯難的過程同時衷心喜歡上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最後一起來到尾聲,親眼看到盎然生命活力的人們都有其安頓之處時,還是令人不禁鬆了一口氣:這一切,真是太好了。(NT10,2013/01/20,同步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2012年12月13日 星期四
動物星球當兵趣:《兵齊步》
雖然有時感嘆臺灣漫畫產出質量有限,往往不如書架上滿滿好幾排的日本漫畫。至少針對內需市場,本土創作仍有本土題材呼喚在地共鳴的優勢。
不論保羅.奧斯特如何細緻入微刻劃紐約曼哈頓城的前世今生,對我們臺灣人來講,也及不上黃春明筆下有關蘭陽平原的原鄉記憶親切貼己。又例如,絕大多數好萊塢災難電影總愛以自由女神大作文章,藉神像的破敗突顯災禍之規模;但這遙遠異國又已用到俗濫老套的橋段,美國範圍以外的觀眾恐怕早已麻木不仁。在現地,正有更好的材料可資使用,像是101大樓。BARZ的《鎮邪甲冑-劍獅》或韋宗成《馬皇降臨》,無獨有偶都以此擎天巨廈的崩殂壞滅,表達出力量或災難之驚人。正因為是你我司空見慣、再熟悉不過的日常風景,以此連結到讀者的生活體驗,才得以發揮非地方性題材所不能達到的感動(或震懾)。稀鬆平常的道路街景是如此,獨有在地化的生命經驗更是不在話下。充滿本國個殊國情徵兵制的歡笑淚水點點滴滴,《兵齊步》正是這樣的漫畫。
在臺灣,絕大多數有當過兵的通常體格男性,都領教過中華民國國軍是多麼異常的環境。為了維繫組織極權主義、維持科層與教律等形式化規範、維護所謂的軍威形象,你身在其中面對種種不合理、幼稚、甚或匪夷所思的情狀,只能默然應對,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當然,在裡面偶爾也有好事,有久別塵世重獲新生的快意,有肝膽相照共罵長官的同袍,有新年大快朵頤稍得閒適的舒緩,苦悶煩躁的衰事卻總比這些多上十倍百倍(不然我們幹嘛不他媽簽下去)。回憶起來,箇中酸甜苦辣零零總總確實饒富趣味,但不會有人願意再回到那裡頭自賤:當你身在其中,根本就不會覺得有趣,多得是愁苦、憂慮、恐懼、憤怒,還有無止盡的疲勞堆積,身心皆然。誠如作者後記感言,有關當兵的種種是個很不愉快的回憶,如果這些不愉快回憶化成漫畫,能讓大家笑一笑,說故事的人本身也會覺得很快樂。御村了明顯充分理解了幽默故事的創作要領之一,即是讓讀者能享受「旁觀他人之痛苦的樂趣」--且這痛苦還不能太過(導致死亡或不可逆的永久傷害,那殘酷就變得不再有趣了)。充滿狗屁倒灶鳥事的中華民國國軍,只要經適當地消毒過濾(御村:如果不畫得婉轉點,這本書大概會被禁止發行吧),確為適合如此發揮的舞台。
作者自承當兵不愉快,從《兵齊步》就可看出所言非虛。眼見劇中牽涉話題之廣,從新訓到專長訓、下部隊、文書業務、專精訓練、基地野營、實砲射擊一應俱全(教召還遇到漢光……);另外又有大小情事,小至如服儀內務、廁所鬧鬼,大到逃兵連坐、未爆彈、偏彈誤擊觀測所等。我自認一年服役經驗也遇過許多事,但畢竟御村當時還是舊制兩年,就有更漫長的時間去經歷種種,話題簡直多到滿出來。畫成漫畫後,當中的奇趣怪誕以詼諧姿態發揮,你我讀著往往忍俊不禁,當過兵的卻都曉得:當事者身在當下絕不可能覺得這些有什麼好笑。願意將這些不堪回首的過去形成故事,展現在人群面前搏眾人一笑,已可看出御村了作為一個創作者樂於自娛娛人的特質,實屬難能可貴。
《兵齊步》其中最亮眼的創作手法,無疑是全部登場角色造型動物化。透過角色動物化,即可自然避開指涉實際存在人事物的名譽問題。作者以嫻熟穩定的單純線條,勾勒出一個個二頭身Q版動物擬代角色。雖然只是二頭身,御村確實掌握各種動物的特徵予以特化,讀者可以清楚分辨出各色動物種類,部份甚至能從動物種類的對應鮮明意識到角色之性格(最典型如連長,兇巴巴,大白鯊一隻)。登場動物之多,讓人每翻幾頁就又有新的驚奇。加上御村作畫完成度極高,墨線乾淨大方,網點使用合宜,分鏡動線流暢,角色造型可愛加上表情生動活潑,讀起來相當享受。原本橫跨數年創作的同人誌集結成冊,畢竟經年產出的作品氣質不一,畫風也隨時間有所變動,御村為了商業化的品質要求,泰半內容多重修描線,才得使全書質感一致,不禁令人感嘆作者用心良苦。
說起來,御村了的當兵本之所以得出版社青睞,相中其市場潛力予以商業化,我以為也跟動物擬人化角色有關。儘管兵役話題是如此大眾且貼近你我,若作者最初採取動漫畫界主流的少年漫畫風或美少女插畫風,恐怕就僅止於同人誌即售會場的銷售。畢竟御宅族的品味跟普羅大眾的喜好有相當落差。御村當年想到借動物造型作題材呈現,乃至於今日商業化,恐怕不過是無心插柳柳橙汁。事後諸葛而論,這樣的敘事策略顯然相對容易受人群歡迎--與《四葉妹妹》狀況類似:人設造型沒有受到領域品味限制,因此可以自然成為大眾流行視覺接受的一部分。整本《兵齊步》看下來,並未有過多的御宅小趣味、次文化元素等偏門資訊形成近用干擾,更多的是有關服役豐富的日常體驗,那種親切有趣又不跟現實脫鉤的生活感,即為這本四格漫畫集得以打入大眾市場的關鍵。
也許會有讀者預設立場,認為這類軍旅故事看在沒有相關兵役經驗的人眼裡,會造成部份小眾笑點不明所以,但《兵齊步》並未犯這樣自嗨的毛病。儘管只是四格集錦,御村了十分重視情節演出的因果關係和話題接近性,除了盡可能蒐集具備普遍趣味特質的材料,關於軍隊獨有的文化信息(例如業參文書、莒光日),通常也有簡單易懂的說明,使免役讀者不致產生理解障礙。回到作者的發想初衷,就可以看到御村在這層面創作努力的動機,正是以溝通和分享為出發點,才能有如此高度的可看性。
御村在後記感言道:「常聽說『男友喜歡聊當兵,但是女友沒興趣』而吵架的事例(按:在第47頁〈兵變的主要原因之一〉這小篇,就透過小狗學弟親身慘痛地表現出來了),因此想要畫出一本讓女性朋友也看得懂,能和男友一起分享的當兵本。」以我個人經驗來看,相信這本漫畫已確實達到它這原始預想(御村這伙現充,更是當兵本畫到一半就交了女朋友……)。即使本來對兵役生涯不抱有特別高興趣,看到封面上一個個精緻可愛的動物角色,總會引人想要拿起來翻一翻。當過兵的人看到其中似曾相似的經歷,會心有慼慼焉的會心一笑;沒當過兵的人也能因為劇中種種白痴兮兮的事件、或某些人物遭遇的小小不幸為之捧腹,不會受限於主題框架影響傳達,《兵齊步》最為成功的創作價值就在於此。
總論整體品質,不管是分鏡構成和笑點鋪陳,《兵齊步》絕對大勝許多主流的日本二線漫畫,甚且能和一流作品並駕齊驅。加上通俗本土化的故事內容,身為出生在臺灣的漫畫迷,完全沒有不讀的道理。好漫畫,不看嗎?(NT10,2012/12/12,同步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2012年10月16日 星期二
傅達人棚內解說:《戰術仙女 花木蘭傳》
未來數位旗下漫畫創作活力充沛。儘管悶鍋路線的時事惡搞風格非長遠之計,至少他們編織構成的熱鬧爆笑世界,在帶來輕鬆歡樂之餘,不意也成為讀者苦悶現實的宣洩口。韋宗成已讓我見識過歷史、時政與流行趨勢的巧妙結合,喧嘩怪異又別趣盎然的演出讓人大開眼界。想不到系出同源的哈亞西還更加搞怪,《戰術仙女 花木蘭傳》完全出人意料的表達形式,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作者在本書封面折書口直言:「一個人太久沒交女朋友,就會畫這種漫畫。」未聞內容不明所以,才讀不到一半就知道執筆之人非常道也,全書看完可以得出結論:哈亞西腦袋進水病入膏肓,著實是不世出的變態紳士無誤(大稱讚!)。哈亞西前一部集結成冊的成名作《台大裸體藝術社》,由於書名和封面風格都太異常,我並未主動下手(平常我鮮少閱讀如《抓狂一族》或《去吧!稻中桌球社》等好賣低級趣味的搞笑漫畫,並不是瞧不起,只不過因為胃口不合罷了)。現之所以想看花木蘭傳,初衷還是因為我自以為這會是一部滿載熱血氣概、家恨國讎、歷史翻案並雜揉科幻隨想的本格派少年風漫畫。看看它封底簡介怎麼寫的:
「魏晉南北朝末期,後三國時代,傳說中的戰術仙女-花木蘭拯救了北方外族人入侵中原的危機,為戰爭的型態帶來了全新的改變。 而在北齊、北周、南陳的新三國亂世中,出現了新興巨大的威脅,在這危及存亡之秋,花木蘭將再度挺身而出!」
簡直如同壯闊史詩的戰爭劇背景,封面也不過是中規中矩的美少女立繪,書名下標堪稱帥氣,內容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標準的簡介詐欺。只能說我對這名作者和未來數位的瞭解實在太少,竟然會擅自想像他們也有畫正常少年漫畫的時候,結果當然是跌破眼鏡。起頭北齊、柔然兩造戰術仙女的戰鬥場面刻劃得好,動態分鏡流暢,而且武打動作設計有水準,如果再多適度使用速度線、粉塵等特效,視覺張力應能更強,不過哈亞西保持一貫簡潔構圖倒也是不差。至於戰術仙女精氣能量來自於觀眾人氣堆疊,其實也不算太唬爛的設定(《七龍珠》的悟空不同樣有生命球嗎?),充其量就是讓美少女戰士們能有惡意賣萌的理由。然而,當我們主角花木蘭上戰場時,一切都變調了……。
單論作畫,哈亞西與韋宗成有同一最大優點,就是穩定度夠高,使成書有賞心悅目的完成度。而雖然哈亞西背景刻劃較為簡陋單調,不若韋宗成注重此細節,人物畫法方面倒明顯更勝一籌。兩人的美少女作畫是各有千秋,不分軒輊,相比之下哈亞西卻比宗成更擅長男性角色的形貌設計。韋宗成畫男性的基本風貌多為美男,似乎較少陽剛的男子漢容顏(惡搞港漫的《馬皇降臨》不算)。哈亞西筆下的男性角色顯有雄風英氣的多。不過,卻也正因為如此,才造就了《戰術仙女 花木蘭傳》中「安能辨我是雄雌」的悲劇(詳細請見本書結局……)。
奈虛蘑菇曾在《Fate/Stay Night》當中,以王之出世地位,合理化亞瑟王是女子真身的的安排;哈亞西類似手法操作,卻又反其道而行,乾脆將「代父從軍的忠孝之女」花木蘭逆變為男性。戰鬥手法更見離譜──竟然是按摩!經鬼面將軍高長恭棚內解說,還將按摩神化為不可思議的失傳武術絕技(人稱「活殺之術」!)。只看生平好飲黑松沙士的木蘭(男)出手如神,藉「隔空把脈術」掌握敵手精氣流動,準確預測閃躲殺招之餘,指掌只輕鬆寫意地撫觸柔然戰術仙女幾下,這些個有著甜美外表的人形兵器無不難以招架,吐息如蘭,眼波游絲,面泛紅潮,香汗淋漓,周身酥麻,嬌喘難抑,淫浪討饒之聲不斷,終至絕頂失神……。……
……老闆確定這輔導級還OK嘛?
認真討論,按摩上綱為武術技法,在漫畫中想來也並非不行。如《幽遊白書》中異名「醫生」的超能者神谷實,就有以「指壓」為近戰手段。或是《亂馬1/2》也屢次提過針灸、按摩等中醫技術在中國武術的應用(有認真也有瞎扯)。花木蘭作為主角,以按摩為主要戰鬥方式真是相當別開生面,卻沒想到招一使出來卻是如此變態糟糕的情景……。如同前面所提,哈亞西畫普通動作武打也是很OK的,偏要搞一套按摩打法出來,除了要讚一讚作者異於常人的亂來創意之外,也真讓我們見識到久久欲求不滿的漫畫家一旦爆發,是多麼可怕的現象。
──那麼,哈亞西或許還是晚點再交女朋友吧。不然續集的變態電波怎麼生得出來呢?
另外,觀察網路上一些評論,大多讀者觀感是:《戰術仙女 花木蘭傳》架構完整,情節推進流暢,然而論瘋狂有病之程度,尚不如《台大裸體藝術社》。……顯然我錯過好東西了哪……。(NT10,2012/10/15,同步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2012年10月14日 星期日
港風政客大車拼:《馬皇降臨》
最近電腦散熱又出了些問題,送修沒暗黑可打,趁這段期間來寫幾篇文章也好。
《馬皇降臨》故事直接取材自臺灣政壇紛爭,卻誇張化地將政治人物們的明爭暗鬥,透過以力打力的肉身拼搏仿擬呈現,自從問世以來就為動漫迷爭睹傳閱,大眾化的政治話題更為它在新聞媒體上取得一時版面,宗成怪漫名氣是以益發更響。一戰成名、建立起本土素材惡搞趣味的固定市場之後,他也才能夠有如《魔法少女林默娘》和《跳躍吧!大同萌會》等更見成熟的作品產生──是的,我以為《馬皇降臨》雖然作畫技藝已穩定成型,表達意識卻還嫌器量不足。儘管是為了戲劇效果,當韋宗成選擇單純二元對立的正邪交鋒為敘事基調,就隱隱透露出他當時困於時政刻板印象的創作侷限。
也許臺灣大多數動漫迷真的都是政治不沾鍋吧,我一邊讀著,卻一邊不禁為作者擔心:難道就沒有些激進綠營分子要看他「醜化」扁皇不爽,發起抵制或更進一步的攻擊行動嗎?劇中,騜一貫英姿有為、偉岸雄踞的強健氣度,對比扁皇眉目乖戾、慘笑淫淫的邪凜風貌,太過直覺就從外型決定了善惡立場,考量到現實反映,作者此番設定未免失之偏頗。當然,也有可能僅因為預設發展篇幅不長,區區數十頁的中篇漫畫,所能發揮畢竟有限,人物衝突分明的編設才最能夠淋漓盡致徹底發揮。而或許,其中越刻加劃騜和藍營人物異稟天賦英才煥發,對比現實中勉難稱得上馬馬虎虎的政績實業,和前些年騜純打形象牌的政治偶像崇拜,才真正是一大反諷哩。
這支騜的狂想曲裡,扁皇畢竟黑的徹底,我忍不住聯想到扁皇當政期間,賴有賢幫他畫的《平民總統阿扁》。其中缺乏動感和企圖心的僵硬作畫,和極盡能事吹捧當朝首領的神話事蹟,一度讓我以為這賴有賢是他人頂名冒畫而已,難以將他跟曾創作過《大唐遊記》、《真命天子》等良作的漫畫家聯想在一起。說不定,韋宗成就特地要妖魔化當初頻為造神的扁皇,然後假裝捧一下騜的卵葩,從兩方面痛婊《平民總統阿扁》的噁心造作,才要搞出這篇雙重諷刺劇。賴有賢當初或許迫於本土漫畫表現環境不良,加上難以避免的創作力衰退,才接受這種明顯迎合政府照本宣科歌功頌德的案子,情節不勞畫家構思,又有穩當酬勞入袋,何樂不為?隨著之後扁皇樁樁醜聞爆發,原先還加減足資充作名人勵志傳記的漫畫集,竟也一起成了笑話污點,這大概也是賴當初始料未及的。有賢時運不濟又壓錯了寶,淪為後世調侃對象,確是造化弄人。稍微站遠些不計現實紛紛擾擾,《馬皇降臨》堪為誠意之作。作畫穩定,分鏡流暢──以仿擬香港漫畫的劇畫風格而言,韋宗成的動態分鏡還稍嫌太流暢了點。尤其是各參考現實人物創作的角色,外觀氣韻都特有幾分神似(女性角色例外。宗成畫女始終不能脫其個人美少女的固定畫風,諧仿就少了些味道,甚至還跟刻意建構出來的港漫風味扞格不入,實在可惜)。直接套用港漫《海虎》風格的強者世界觀,更是本作一大賣點。那種「強者相遇便只有他媽的戰」既無理又強悍生猛的故事演繹筆法,韋宗成礙於篇幅雖然只能學個皮毛,讀起來已足讓普通讀者樂趣橫生。例如光起頭就十分精彩:我們見常霆虎軀一振,躍然向前,催動綠色戰氣一拳砸下,壹零壹通天樓便轟然倒塌。超級莫名其妙卻又霸氣十足的開場,第一時間已成功抓住讀者眼光。
作者將諸多港漫名產雜燴一本,的確笑果十足。除了「強者命運只有戰」,還有像「主角神異離奇的身世」、「不知標準何在的數據化戰鬥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來看看教授說了什麼:「你們想想,我們人類在浩瀚宇宙中,就有如精蟲一般渺小……能夠擁有皇氣者,是少之又少,竟然不懂珍惜,私自引戰。試想,萬一打起來,要是因此被我當掉,還談什麼成皇之路?」這洗底公三小……)、「好開男同性戀玩笑」(精美的「基克森五兄弟」,擺明就是向《海虎》的「基頭四」致敬──更順便玩了《晚孃傳奇》中「女俠饒命」的哽!)等等。若平日有接觸些以搏殺為主要內容的港漫,《馬皇降臨》讀來想必格外親切。至於未來得及認識港漫的讀者,也許這正是開啟入門的契機?
然而,不確定作者是否有意識的節制內容,《馬皇降臨》港味仍嫌不夠地道。狀聲字風格的未能契合是小問題,女性角色風格不搭也不算什麼(反正大多數港漫都以男子漢宰制天下,女角多為供強者觸景傷情的功能性人物),最關鍵的差距卻在「粗口不夠」。武打風香港漫畫從黃玉郎《小流氓》開始,走的是市井小卒闖江湖的底層世界路線,於是幫派、黑社會描寫即為港漫主流。道上弟兄相互招呼自然滿佈髒話俗語,附和題材,綴滿口語下流字眼的庶民說話風格也就成港漫大宗。《馬皇降臨》中卻僅有一詞尚稱不上粗口的「屎渣」,港漫常見如「仆街」、「撚」、「屌西」、「戰你娘親」等一概未出。若非宗成還望本書能列在保護級的底限之上(最後還是標輔導級……),就是他尚有惻隱之心,覺得本書毒電波已經太多,再下粗口,恐怕殘害國家未來的主人翁心靈更烈,才稍收斂作罷了。
可惜這份侷限,削弱港漫風格中最富活力的環節之一。更加的粗鄙無文一些,就算可能招來偽道人士抗議,至少漫畫會更加有趣。況且……,如韋宗成一般選材之大膽無忌,還真會怕婦幼聯盟之流場外說嘴嘛?
最後,隨便閒扯隨書附篇。 《馬皇降臨》除了純惡搞騜生平的這篇章壹〈騜〉,篇章貳〈蛆與吱〉則是透過一對兄弟與一名外來客之間關係悲劇性的變化,描寫臺灣處境的孤零變遷。理應是充滿傷懷情感的故事,偏偏篇名和人物名字叫這什麼……,我實在無法理解作者究竟要讀者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至於等同附錄的〈突發特別節目 笑話新聞〉,……我想,我們只要笑,就好了……。
真搞不懂韋宗成腦袋裡到底裝的是哪一牌豆腐乳(稱讚意味)。(NT10,2012/10/14,同步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2012年10月9日 星期二
雖然成岡是笨蛋,但是上官魔超讚!
《鐵火野郎》是台灣漫畫家成岡目前正在連載的作品(在尖端的漫畫之星網站上連載,可免費閱覽目前所有章節),而第一集單行本也在前陣子上市發售,成岡是我近一年來持續關注的台灣漫畫家之一,他在網路上的私人發言滿有意思的,有興趣的人可以去肉搜一下。
故事講述,在主角金鐵火小時後,道士(?)父親被魔物(?)「弒魂」幹掉,並且妹妹又被「弒魂」奪走,主角擔心自己被殺掉,苟且偷生跟「弒魂」求饒,「弒魂」同意了,但為了讓主角付出活著的代價,所以在主角身體上了特別的烙印,讓他一輩子都要面對這個烙印,不過卻也因此成了他轉變出美好(?)人生的契機。
而這件小時候的事,也奠基了主角的基本個性:懦弱膽小;不過金鐵火卻也埋下宏願,積極瞭解世界原理,尋找「弒魂」奪回妹妹,長大到十幾屁孩歲,就掌握了可以穿越地府(?)的科學力量,而平常則是從事古怪的發明行為作為賺錢生活的手段。
雖然就這樣繼續努力下去,應該可以順利衝進地府(?),不過這時候的他還沒有足夠的力量跟勇氣,而不巧就在這些時期,金鐵火入住的芒草鎮(雖然好像沒明說,但看起來像是新進去不久的),成了他開竅的契機,鎮民裡如屁孩阿靖的搞砸、少女如花的鼓勵,以及高校生上官魔的夥伴關係(?),讓金鐵火準備得更好、更進一步邁向自己的野望。
整體來說故事很勵志,第一話看到都哭了,懦弱的人克服自己障礙所需的勇氣,與一輩子從來沒被關心過的溫暖「話語」其力量之大,幾乎就像太陽一樣。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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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魔肖像。 |
上官魔啊————!!!!(喂
上官魔真的是整部作品的亮點,像聖光一樣把其他
原本以為,一開始就不斷交代人物背後的心酸故事,來迅速刻劃人物性格,是為了讓故事快速進行,因此故事架構很可能是較短的作品,不過後來又再度出現新的回顧,看來還是有機會繼續看個五年、十年。是吧,成岡?(DUST,2012/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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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成岡肖像。 |
2012年6月15日 星期五
從《Death Buy Lemonade》談點評論
這是來自加拿大謝爾丹學院的Kyu-bum Lee(南韓學生)於學校最後製作的作品,謝爾丹學院是在動畫設計領域全世界排行前三的頂尖學校,這個短片也得了一些獎項並獲得播出,作者自己有架設一個《Death Buy Lemonade》短片的英文網頁,你可以在上面的「Storyboards」、「Leica」、「Pre-Production」、「Production」裡面,看到一些分鏡圖片、草稿影片、構思設定圖等等資料。另外,他也在這裡談過這部短片的創作想法:CBTV Student Fest 8: “Death Buy Lemonade”。可惜我看不懂,只能用網頁翻譯湊著看。
短片的故事大意如下:
一位在奇怪地方賣飲料的小女孩,遇到了一個瀕死的大叔跟他要飲料喝,好像喝了就不會掛的樣子,不過被資本主義浸淫的小女孩見死不救,要對方以一杯十元的代價來交換,結果大叔可能是因為沒錢,或者沒辦法、來不及掏錢,就掛了。
接著死神出現,把大叔「提走」,卻又不小心把小女孩的飲料打翻,小女孩拉住死神,要他支付五十元的賠償,比劃五十元的手勢,死神恍神了一下,以為小女孩是想要跟祂「擊掌」,然後就拍了一下,小女孩也跟著被「提走」了。
我想藉這篇短片來談一下作品可能的分析與評論方法,因為它很短很簡單容易說明,不過這不一定是個漂亮的例子可以作為「範例」,所以這裡談的分析與評論,也不見得在每個例子上都能套用,不同的作品能討論的東西可以很自由、多元,我想這應該很好理解,不加贅述。
一般來說,評論或分析作品,第一個工作就是把故事在說什麼搞清楚,可能的話可以試著把大意寫出來附在評論上,這對沒有機會看作品的人來說會比較友善;除此之外,寫出來的好處是可以仔細檢視自己有沒有誤解的可能,以我在上面寫的大意為例,可以舉出幾點應該加以注意或斟酌的地方:
1、我用「資本主義」這個視角來描寫小女孩的態度是否妥當?搞不好小女孩家很窮、很需要錢?或者她活在一個人心冷漠的社會裡?或者小女孩覺得大叔是裝可憐乞討?或者大叔其實是小女孩舊釋、她討厭大叔?
2、死神是真的把小女孩的行為當成「擊掌手勢」嗎?還是祂只是覺得麻煩、沒錢、做錯事心虛,想把小女孩「提走」?
3、小女孩最後真的是被提走嗎?顏色的變化是否真的意味「死亡」?還是單純「昏倒」?或者其實是小女孩覺得死神擊掌很瞎,所以乾掉了?
各種作品都看得到作者不把細節講死,故意留下一些解讀空間,有時候作者這麼做,很可能是為了讓畫面更好或故事更有趣,例如關於上面說的第3點,作者省略掉了最後一個步驟的演出(把小女孩真的提走),而是直接收尾讓故事結束,不過作者也為了讓讀者知道小女孩確實是「死了」,而在片尾曲裡面再次強調了一次色調的變化。
作者在這裡故意不說明白,很可能為的是一種劇本的節奏感,或者為了一種運鏡或編劇上的傳統,有時候,把細節講太清楚,反而失去了趣味,這在一些西洋笑料裡頭應該是常見的。
不過,清楚掌握那些模糊故事中的「真義」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端看你想寫哪種評論而定,我覺得「解讀的開放性」可以用來提醒兩件事:一、別人看到的可能不一樣;二、寫評論時可以避免說得太滿。
不過,我的第二點提醒不在於規勸大家不應該寫出自己的獨到見解,獨到見解通常都是好的,反而應該多加著墨;而第二點的重點在於,不應該超脫可信的範圍太遠,讓評論讀者摸不著頭緒,完全搞不懂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理解好自己認知的故事,接著就可以寫評論了。
那麼,《Death Buy Lemonade》要寫什麼?
沒東西寫的時候,我習慣用「聯想」的方式去找題材,不巧我剛好想到了,最近在網路上收到的這張勇者小鬼砍死神的動態圖片,接著我又想到了,死神這個形象有一種「典型」,是讓人覺得可怕、避諱的,而動畫作品《日常》裡面,剛好就有個片段在描繪這種典型死神:
這樣一來,能寫的東西就出現了,我可以扯一下《Death Buy Lemonade》的死神,刻意營造出跟以往印象不同的反差,而且故事中的小女孩竟然對死神豪不懼怕,這也跟正常人反應不一樣。光是這件事,某種程度就能抓到短片製作的精神所在,它的劇情進行重心會放在這個性格的設定上來加以呈現。
可以寫的東西其實相當多,例如我也能寫資本主義的思考,或者探究小女孩的成長背景,甚至分析動畫裡面所有細節線索,試圖抓出那些「故事外」的脈絡面貌(比方說從衣著跟所在地區來分析掛掉的大叔是什麼身分);不過,如同上面《日常》的影片,有時候寫太跳脫的評論,會有一種「不看氣氛」的感覺,例如我曾經就在《CLANNAD》評論裡,寫了點批鬥政府跟教育的段落,如果你抱著受其作品感動的氣氛心情來看那篇文章,可能就會覺得囧。
雖然會囧,但我覺得不壞;別人沒看見、沒想到,但你看見、想到了,這個東西就會有趣。
基本上我不覺得評論「沒有好壞之分」,例如我剛剛在找查這個短片的資料時,看到相當多的中文短評寫道短片的寓意是在說:「我們不知道正在跟誰打交道,卻習慣對自己的利益極力爭取,最後卻失去更多,連命都賠上了。」我不喜歡這種觀點,主要是因為我不喜歡自己去談故事「寓意」,所以對我來說,這種寫法是「壞」的那邊。
當然,我並非主張有客觀的好壞之分,我只主張有主觀的好壞(不過,也許客觀的好壞也可能是有的,只是我目前尚未得知悟道),如果連主觀都失去了偏好與厭惡,那寫起評論就完全沒意思、一個評論者怎麼寫都無所謂了。(DUST,2012/06/15)
2012年3月11日 星期日
黃昏的散步者
蕭乃中(漢堡包)的《黃昏的散步者》是96年的行政院新聞局劇情漫畫獎的得獎作品,算是我手邊相當早出的台灣漫畫,這本漫畫是我在FF19與同作者的另一本《不神奇寶貝》一起買的(該作是FF18的原創劇情同人誌*1);故事背景為皇族爭權,女主角身為公主,小時候老目就被暗殺,然後自己也不斷受到性命威脅,為了活下去,她跟著她的守衛軍前往鄉下奪取傳說中的黃昏的散步者的封印石,試圖透過恐怖力量來保護自己的性命。
所謂的「黃昏的散步者」就是指一個巨大邪神,據說會把世界消滅,然後最終悠然地獨自在黃昏之下散步,以此印象得名,這個概念設計得還不錯。而女主角的最強護衛其實有更深的盤算,有著復仇之心,不過這個心意跟公主的目的其實沒有太大衝突,對象都一樣,只是一個是保護自己避免被對象殺,另一個是想殺掉對象,最強護衛的復仇心,來自以前與另一位男主角在一起當戰士的時候累積下來的對敵人的仇恨,而敵人似乎正是皇族的某一派勢力。
最強護衛的善良之心,願意代替公主召喚黃昏的散步者接受相應的命運,然後就把仇人幹掉了,接著因為他的手段似乎波及了無辜的人,所以另一位男主角決定阻止他繼續撒野,然後就阻止成功了,只是也把他幹掉了,黃昏的散步者在召喚者死亡之前再度被封印(真乖都沒爆走),後來公主回去了,另一位男主角也恢復了平穩的生活。故事大致上是這樣。
劇情結構相當完整,讀起來也很流暢,不過就是稍嫌平淡了點。一來故事類型相當常見,皇族鬥爭的設定以及死去老目在生前對女兒留下的話都無法令人印象深刻,這方面的獨特性應該加強會比較好;二來也許是故事篇幅太短的關係,很多可以多講一些的東西都沒提到(像是最開始出現的小學生去參加的比賽,那個小學生後來也沒再出現;又或者公主的哥哥跟公主的更多內幕;魔法世界的更多設定等等);三來故事高潮太過一筆勾銷,相當重要的黃昏的散步者沒有帶來更棘手的問題,反而像是不起眼的武器而已。
不過戰友之間的互相理解與思念這點倒是不錯,男主角的山羊角設定很鮮明,一開始的黏土精靈的搞笑橋段也令人意外,雖然後來就沒出現什麼有留意到的笑料,但也許搞笑後來成了漢堡包的優勢也說不定,因為《不神奇寶貝》在這方面經營得很成功,我有空再介紹這本(我好像第二次提到要介紹它了XD)。(DUST,2012/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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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同人誌一般來說應該是指「二次創作」的刊物,這是「同人」的基本概念,所以每次我在寫那些「原創的、在同人場販售、本子形式跟同人誌一樣、沒有出版社而是自己印自己賣」的刊物時,對究竟要怎麼稱呼這種作品感到相當傷腦筋,又不想用太囉嗦的字眼來指稱(例如:同人通販原創作品);我後來去看了同人誌的維基,不出所料它被稱為「原創同人誌」,糾結之下我還是接受這個說法。
2012年2月24日 星期五
次文化電波爆射不止:《跳躍吧!大同萌會》
很久沒有完整長時間發文了,且簡單聊一下韋宗成近日出版的《跳躍吧!大同萌會》。
我對於國人漫畫沒有什麼特別想法,不論其興衰勝敗,都僅僅站在「只要能娛樂人、感動人的都是好作品」的立場,挑自己有興趣的來看。理性支持當然要緊,國粹主義式的偏愛護航卻不是讓其壯大的方法。在標榜國人漫畫創作園地的月刊《挑戰者》推出後,雖然沒有零用錢,我把午餐便當費省下來,從創刊號開始約持續購買了一年半左右(還曾經畫圖寄回函去打氣),之後也沒什麼特別理由就停買了。現在回想起來,誘因不足佔了很大的關鍵。雖然只買不到二十期,我自認每一本每一單元都認真讀過(好歹割捨飯錢買的,不看浪費),印象中連載漫畫類水準落差很大,其中梁紹先的《天國之門》和林迺晴的《飛行俱樂部》是我認為最棒的連載;文字類單元大體不過不失,事隔多年卻只想得起東野圭吾〈名偵探的守則〉--而之所以印象較深,還是因為我不喜歡該單元過於嘻笑怒罵的風格。
畢竟一直都缺乏吸引消費者持續下手的決定性要素,《挑戰者》艱苦撐過一段時間,後來似乎也停刊了。在日本創作漫畫如此爛熟的當代,始終未能形成完整產業運作結構的國人漫畫顯然難以發展(現在能形成如日漫流行風潮的線上華人漫畫家,我只想得到《火鳳燎原》的陳某--而他老兄還是香港人),國人漫畫期刊休載或許是預定中事。值得期待的是,最近一兩年來本土連續漫畫家(非四格漫畫)又有再冒出頭的趨勢,包括文建會補助的CCC創作集內容畫家平均水準之高也令人驚訝。另一端則有大眾路線的未來數位,其中韋宗成該是特別值得注意的創作人。
不知道是肇因於網路資訊流通發達還是同人誌即售會的風行,「惡搞」儼然成為現代次文化中的主流之一。而漫畫家韋宗成正是箇中好手。《馬皇降臨》用港漫誇張的劇畫風格畫台灣政壇爭霸史,《冥戰錄》似乎更厲害,連媽祖林默娘都搬出來變成魔法少女了。而最新發刊的全一冊漫畫《跳躍吧!大同萌會》更是惡搞孫文建立民國(萌國)的戲仿(parody)歷史之作。某方面而言可說是根據史實,強化「中山先生是個蘿莉控」的形象,徹頭徹尾顛覆國父刻板觀感中的嚴肅剛正,令吾輩不禁驚嘆孫逸仙博士真是品味獨到(?)。
漫畫中,與孫文同時代的人物陸續有來,只是個個形象大破,然後取了諧音名:孫玟、黃星、涼啟超、章太研、袁士凱、娜拉蘭兒(葉赫娜拉氏,慈禧老佛爺)……,萌治天凰(明治天皇)還成了水手服長髮美少女!閱讀這部漫畫的主要樂趣之一,就在於你我曾經或熟悉或只是模糊有個印象的歷史名人,每每出人意表的外貌和性格,以及穿插歷史事件的調侃(萌治維新、公車尚酥……)。但一方面這或許也會成為推廣上的障礙:將同盟會革命用達人秀歌唱比賽來表現,確實是跌破眼鏡的出色創意,但畢竟各人漫畫裡的樣態與歷史形象天差地別,對於東亞近代史缺乏基礎認知的少數讀者,恐怕有時難以領會當中諧擬的趣味。
時事趣聞的逗哽運用也有相同隱憂:達人秀、蘋果日報、AKB48、關鍵時刻劉保結等等,的確都是具備高流行度的話題,化用在這歷史戲仿漫畫中,畢竟還是隔了一層再創作的膜,有些笑意來得直接,有些需要稍事咀嚼方能會意,有時更看不出所以然(誰能告訴我漫畫中「哥老會」的春哥與曾哥哽在哪裡……)。加上動漫畫元素中,如「巨乳」或「蘿莉」等次文化萌信息在劇中不斷被提起強調,從這種毫不顧忌接收資訊大眾反應的創作思維來看,其實韋宗成的全一冊漫畫,在精神上更接近如VIVA專著惡搞的同人誌,商業氣質反而不強。
我不確定韋宗成路線對於本土漫畫發展是好是壞。題材貼近國人周遭生活環境一向是本土漫畫能夠有別於主流日漫的最大特色,但韋宗成的諧擬模式實在有點瘋狂,可以說是加入美少女元素、去掉屎尿嘔吐物的《搞笑漫畫日和》。核心漫畫讀者讀著多會覺得有趣,一般大眾看過後卻可能對OTAKU形成更奇怪的印象--儘管這印象中恐怕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理解不清的偏見。
就算我說是這麼說,但--管他的咧!如果創作還要綁手綁腳顧慮婦幼團體味道人士的非理性指責壓迫,那不如什麼都不要寫不要畫不要唱算了。今天只因為動漫畫在台灣是創作弱勢族群,隱憂顯得更大。但不能否認的是,韋宗成的漫畫確實有趣,而且並未渲染暴力或色情--雖然有些怪電波。而其高穩定度的作畫和符合主流偏好的畫風,更有助於同好流傳(普遍國人漫畫多敗在作畫穩定度。林迺晴則是非主流偏向兒童漫畫的畫風,雖然故事有趣,讀者仍舊有限)。更重要的是,看得出來:韋宗成畫漫畫畫得很快樂。現時本土漫畫創作前程未定,大眾對ACG仍存在負面刻板印象,但看到像是林迺晴、韋宗成等快樂而用心畫漫畫的創作者在線,不禁讓人也樂觀了起來。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跳躍吧!大同萌會》竟然標上了輔導級,看來出版社方面也是很小心呢。只是那個輔導級標章只印在書腰上,拿掉書腰後封面是乾淨的……,未來數位,幹得好!(NT10,2012/02/22,同步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2012年2月18日 星期六
毒物星球,順便談談「議題式作品」
《毒物星球》是我在facebook上看到做環境運動的朋友介紹才入手的,它是由看守台灣協會協助出版(這個協會也翻譯了網路影片《東西的故事》系列動畫,我之前在〈「民主失竊」與「國家破產」的故事,也談政治〉有介紹過)。你可以在這個頁面看到相關介紹、漫畫家的訪談、以及訂購資訊,這麼邊緣的漫畫,就這麼一個網路通路可以買到中文版。
David Ratte:「在創作《毒物星球》之前,我已畫過幾篇漫畫給雜誌社,主題涉及伊拉克戰爭、囚虜生活、火箭與機器人取代人類。我運用多層次幽默創作這些故事,好讓閱讀可以有不同深度。這特別讓我能夠表達自己對議題的觀點,還有深度探討問題。《毒物星球》就是循著同樣的脈絡而來。」
這本漫畫A4全彩印刷,厚度大概比常見的同人誌再厚一點。漫畫形式為大量短篇、多格創作,沒有特殊的分鏡框手法,都是中規中矩的方格,因為是歐美漫畫,畫格順序由左而右、由上而下。我翻拍了其中三篇故事上來,見下方並排的三張圖片(右鍵另開可放大)。
《毒物星球》世界觀設定在近未來,工業化失控,大家活在一個烏煙瘴氣的世界裡,只有少數落後國家仍保有新鮮呼吸的空間(其中有一則故事提到,非洲的總統跟工業國家的總統在非洲國土上簽訂合約,離開時工業國家的總統送給了非洲總統一箱防毒面具,非洲總統不解,表示他們用不到,工業國家總統拍拍非洲總統的背說:「總有一天會用到,總有一天。」)故事主軸環繞在主角生活週遭的各種趣事,有時候也會跳到不同人事物視角遇到的狀況。
故事不脫空氣汙染,這個國家每個人都戴著防毒面具,作者想像力相當豐富,把各種在這種環境會發生的事描繪得出神入化,而且皆以相當「幽默」的劇情去貫穿,歐美式的幽默風格,分析起來大概就是把笑點留在故事最後爆發,意想不到的、逆轉的那種,日式動漫畫我目前應該沒見過類似的表現手法(當下想得到的),不過我最近倒是有注意到一位台灣的網路四格漫畫家有這種手法,找時間我再介紹一下。

《毒物星球》是個很明顯的「議題式漫畫」,這種漫畫的定義是:「就目的而論,漫畫(家)試圖引導、傳達給讀者,關於某個現實社會上面臨的公共問題的知識、思考、反省,或批判。」我最近幾個月有評論過的作品,《麻醉科醫生》及《與巴席爾跳華爾滋》應「明顯地」屬於這種分類(不過後者不是漫畫,我不單談漫畫)。明顯的原因在於,《麻醉科醫生》是作者自己提到有那種企圖心,而《與巴席爾跳華爾滋》本身就是個紀錄片,動機相當清楚。
區分明不明顯,是因為我對不明顯的情況抱有疑問,這雖然是定義之爭(我覺得有時候做這種事沒有意義),不過如果定義有助於分享與運用也是該做的。例如《東之伊甸》,作者神山健治雖然提到作品「鼓勵年輕人」、「批判中世代的核心價值」,不過神山不一定真的持有這麼直率的動機去做動畫,目的也可能是附加的、次要的(比重問題);作品表現上,《東之伊甸》也的確沒有很直接地去碰觸神山建構的議題(直接:例如在劇情裡真的去鼓勵年輕人,而不只是隱喻);這種情況該不該視為議題式作品的確是一個疑問。
又例如,今敏的《東京教父》,在一般評論解讀上,普遍被視為是議題色彩濃厚的作品(社會邊緣人們的生活處境),不過我沒得到今敏創作動機的資料,這種情況下是否該推定它是「議題式」的?如果可行,那廣義而言就會有相當多的創作都能歸類於議題式作品,只要它的主題有社會公共議題的相關發想即可,但若我們把《海賊王》同樣也做這種理解(正義面向),似乎又會覺得不大對,這種歸類、標籤的定義描述,要跟「直覺」磨合不是件容易的事。
理想的議題式漫畫,應該具備改變讀者想法成為作者期待的想法、建構作品欲傳達的知識或思考、更關心議題等等的具體功能,《CCC創作集》的漫畫大致上應該具有這種目的性(把數位典藏資料庫的內容推廣出去),這種理想會有個清楚的兩難:要嘛影響力或訊息傳遞量少、要嘛反過來太認真卻失去漫畫該有的趣味性。目前看過的《CCC創作集》的漫畫,都同樣有前者的狀況,但要去拿捏之間的比重,或者挑戰一石二鳥,並不簡單。
我現在於宜蘭縣政府教育處當替代役,不久前做資源回收時,看到梁紹先應國防部需要而繪製的《毛球的全民國防報告》拉頁漫畫(連結是ComiComi線上版本,梁紹先也在這個平台上有許多軍事、國防相關的漫畫作品),一大疊被丟入資源回收箱,我留了一份起來,這應該是打算發給學生看的,不過我看了之後覺得劇情在讀者對象上做了錯誤的設定,這個劇情看起來比較像是給推動全民國防的人員在內部做介紹使用,裡頭提到一些教育管道與政策的策略方針,這不是民眾或學生特別需要知道的事,民眾或學生該知道的,應該是如何做、取得協助、掌握重大的相關訊息等等。從議題式漫畫的目的上來看,這則故事可能在表達方向有些偏差。
去年二月左右,我也跟BUDU合作畫了一篇主題為「校園民主」的議題式漫畫(下圖,共十則四格,全部可見這裡的下方),它被收錄在我待的社團自行編寫的手冊裡頭。即便當時我對這串漫畫的劇情構思相當有自信,還是有不少人反應「看不懂」,是議題思考的難度,或者是表現方式出了差錯,我至今仍不明白,不過這種作者與讀者之間對漫畫內容理解的落差,大概也意味著「議題式作品」相當重要且基本的門檻:「作者自己在畫面看得見的東西,讀者不一定也一樣看得見。」尤其議題式作品就是要傳達讀者原先所不知道的那些事,「看見」的預期,作者更需謹慎掌握才行。(DUST,2012/02/18)
2012年2月15日 星期三
【專訪】Kris——哲學家的火鍋食材與哲學漫畫
Kris是我高中時代的同校、同年同學,現在於中正大學攻讀哲學博士,並經營華文圈最知名的哲學部落格「哲學哲學雞蛋糕.」,因為在高中認識Kris的關係,促成我練得一頭好腦袋與一手好文筆的契機,如果當初沒認識他的話,現在的生活應該會有相當巨大的不同(在這裡寫動漫評論的DUST也將自始不存在),或好或壞也許無法判斷,但我很滿意目前的樣子。
雞蛋糕部落格經營至今邁入第五年,於2009年,Kris在部落格畫了第一則哲學漫畫(單幅圖片),並且聲稱:「我打算畫一系列漫畫來向人證明做哲學的真的都是大門不出而且笑點瀕連絕種的宅男。」Kris在高中時代就已經有相當強的繪圖創意與技術,部落格上的哲學漫畫,更是走上了全新的繪畫風格,用漫畫搭配論述,讓哲學文章更富趣味。
雖然Kris很久沒畫哲學漫畫了,目前畫過的篇數也不算多(見哲學漫畫一覽,另外,本文的圖片都可以點開放大),不過相信這則專訪介紹,應該多少會刺激一下Kris繼續畫新作品,也算是我這個約喝酒怎麼約都約不出來的歹鬥陣損友盡的一點小心意吧。(DUST,2012/02/14)
〈Update,2012/04/03〉
Kris也在自己的部落格回應了本篇專訪,詳見:
灰塵大魔王的繪圖專訪/Kris,2012/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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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日期:2012/02/13-2012/02/14,之中的五個小時
地點:facebook私人訊息
總而言之先談談「想當年」吧
DUST:
你是不是從小就喜歡畫圖?
Kris:
你要的是認真的訪問嗎?還是KUSO例行公事的白爛訪問?
DUST:
對啊,哈哈,你隨性也OK。
Kris:
好啦,是。
DUST:
靠,你應該多說一點,訪問用那麼嚴謹的問答很累耶。你應該像這樣回答:「是,聽我媽說我剛出生右手就拿著G筆。」
Kris:
誰叫你用是非題。是,聽我媽說我剛出生右手就拿著「G點」。
DUST:
喜歡畫圖有什麼契機嗎?比方說被老師誘惑,或者某一天突然受到天啟?
Kris:
忘記了,不過聽我媽說我剛出生右手就拿著「G點」。歹勢,現在在喝酒。
DUST:
除了現在部落格上的漫畫,以前是否就有試過畫那種漫畫形式的圖?也許是四格或好幾格?
Kris:
我小學時曾在國語日報刊過一篇四格,笑點是「不擇手段」的諧音「不折手斷」。小一時會買那種數學練習本,一頁有八格的,然後畫鹹蛋超人漫畫。
DUST:
好屌喔,那些圖還在嗎?
Kris:
國語日報的圖或許還在,不過很難找,幾年前也在童玩節的童玩日報畫四格。
DUST:
談談你高中畫的那些吧。


Kris:
這些都是高中時畫的,前四張(上排三張、下排左一)應該是《宜中青年》插圖,那時我很迷歐式老建築物,第一張就是看了一些有攝影插圖的書,照著畫。第二張的路燈是自己畫的,那時候也很喜歡畫有遠近感的東西,上排兩盞燈跟下排左邊兩張作為代表。黑貓圖是模仿法國黑貓旅店的招牌,順帶一提,這張是用粉臘筆畫在報紙上,原來周圍有一圈黑框,某老師認為不吉利叫我去掉。
DUST:
我本來以為兩盞燈只是同個東西畫兩次,沒想到是遠近的感覺。
Kris:
最後一張由很多東西組成,這種方法是模仿契魯許金的圖畫書。上面這些就是宜中時期主要的幾種風格。



DUST:
之後的是大學畫的?
Kris:
高三和大一左右,自成一個分類是因為它們是我進入童玩日報之後畫的,這個時期比較可愛,通常是用細的中性筆。第一張是冬山河親水公園的一個咖啡廳,除了潛望鏡之外都是實景。
DUST:
童玩日報是童玩節的專屬報紙?
Kris:
對。童玩日報是童玩節找國高中生當記者採訪園區相關新聞的報紙。
DUST:
哦哦,所以你也有加入成為記者囉?
Kris:
對,我應該是2004和05那兩屆。前兩張比較真實呈現實景,第三張(第二排第一張)是純想像,接著下一張是根據童玩節「童話城堡」的設施拼湊而成,最後一張是純想像。
DUST:
了解。

Kris:
這兩張裡面的角色是那一年的童玩節代言人物,應該是2005,有時候我會和其他小記者搭檔創作漫畫,第一張的點子就是鄭兆恩想的。
DUST:
嗯,我覺得台詞字型有點可惜。
Kris:
是啊,那時候不太會弄。這兩張是用Coral Painter,其他應該都是畫在紙上。
DUST:
竟然用這種高級的軟體?!
Kris:
哈哈,我都用專業軟體做小畫家就能做的事情。
關於哲學漫畫的部分
DUST:
你的漫畫看起來很像呆伯特,你很喜歡呆伯特對吧?
Kris:
是的,在我印象中呆伯特是少數同時兼具聰明笑點和高人氣的漫畫。
DUST:
我注意到呆伯特的漫畫幾乎都是3格跟8格,你的漫畫也是以3格為主,你會不會覺得既然3格就能形成故事,4格形式所宣稱的起承轉合其實是後見之明且誤導的?
Kris:
我認為那個說法是後見之明,不過這不是什麼糟糕的事,也跟其實3格就能形成故事沒有關係。事實上我認為所有關於笑點原則的理論,就跟其他經驗科學理論一樣,註定後見之明,因為理論用於解釋的現象(或者說,現象的種類)總是先於理論。然而,我同意那個說法是誤導的,就算不是誤導的,至少也不夠完整。
DUST:
關於「笑點原則理論」,你能多說一點嗎?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Kris:
那是一種企圖以規則說明為什麼、擁有怎樣特徵的故事會引人發笑的理論。但我注意到你前面說的是「形成故事」,所以改成「故事原則理論」或許比較合題。在此情況下,就是指那些說明符合哪些原則或特徵的敘述能構成故事的理論。
DUST:
你這段說明一定會讓讀者在文章下方勾選「看不懂」。所以笑點原則理論的內容,你能透露一二嗎?
Kris:
你想討論的是笑點原則理論,還是故事原則理論?
DUST:
我對笑點比較有興趣,算是離題一下,來談談笑點原則理論吧。
Kris:
我沒有笑點原則理論,我覺得那個很難。
DUST:
是喔,我還以為你看了別人的理論。
Kris:
目前看過最靠譜的想法應該是呆伯特的作者亞當斯提的,不過我只記得部份。他提到好笑的一個要件是要讓某人犧牲,例如踩到狗屎之類的,他的這套說法應該符合多數實際上的笑點例子。
DUST:
咦?就醬?能不能舉個例子?
Kris:
就醬,我的漫畫每一篇幾乎都有。噢,他提到的要素不只有讓人犧牲這一個,只是其他的我忘了。
DUST:
哦,所以你是以這個原則去創作劇情的嗎?
Kris:
不是。亞當斯在建立那組原則時,應該有讓人可以照著原則就能夠做好笑故事的企圖,不過我沒有刻意那樣做,我通常是從本來可以寫成雞蛋糕的那些論點裡挑出一些比較有發展性的,然後改得有趣一點。
DUST:
嗯,你的漫畫在台詞跟畫面上很有呆伯特的味道,要做到這樣有什麼特別的技巧嗎?
Kris:
很高興有人這樣想。呆伯特的台詞通常簡約並且邏輯清楚,需要花一點時間斟酌字句,才能寫出那樣的東西。在畫面上,我確實參考了呆伯特的構圖,例如人物出現的位置及和格子的大小比例,我也把線條和造型盡量簡化。但就算是這樣,依然有不像呆伯特的地方,例如,我的漫畫比較立體,像這個。還有,人物身體和脖子的畫法跟呆伯特不一樣。我很喜歡呆伯特的人物畫法,認為那是一絕,但又不希望處處模仿人家,所以盡量自己找其他方法呈現。
DUST:
哦,原來如此。我覺得你的人物設計看起來都是火鍋食材,你真的是參考那些丸子黑輪畫出來的嗎?順便跟你說,這是我想採訪你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問題。
Kris:
靠北。也有其他人做出類似猜測,例如說女主角是芋頭酥之類。這我當初沒想過,我的推測是,那些食物和我的人物因為巧合有一些共同的設計指標,例如最好是簡單形狀但又在表面圖案上不能太單調。
DUST:
我覺得火鍋食材老闆應該沒想這麼多,只是造模比較方便而已。
Kris:
是的,我就是在說造模。
DUST:
嗯,我剛剛有發現我的回應有問題。你畫的人物、物品都自成一格,我也看過你畫過奇怪的生物跟寫實外國風格的背景,畫得都相當不錯,這些作畫都是苦練出來的嗎?還是輕易就畫出來了?
Kris:
你可以舉例你覺得比較值得說明靈感的畫嗎?
DUST:
為什麼提靈感?你是說你的圖無關練習,而是靈感囉?
Kris:
練習跟靈感應該是兩個要素,靈感提供設計,訓練出來的畫技能把設計良好呈現。
DUST:
我覺得設計人物跟動物是靈感,不過像是物品、背景好像不大一樣?例如你畫的街景建築那些圖。

Kris:
你這種說法或許是來自以下這種看法:人物需要獨特性但物品和背景不需要。兩個人物除非特殊情況否則不能長得太接近,但背景的兩棟房子就無所謂。另一個可能因素是,比起用漫畫呈現物品,用漫畫呈現人通常需要大程度的抽象化,所以漫畫人物的原創需求會比漫畫物品高,因此較需要靈感。那張背景裡的建築,基本上就是一堆長方體。畫完之後加上窗戶、頂樓欄杆、招牌、天線等裝飾。我不常畫這種背景,這張畫出來的效果比我預想的要好。至於人物,我通常是碰運氣,多畫幾種臉型和五官、髮型去組合,看看會不會碰到好看的。
DUST:
所以那類背景是憑空畫的?沒有特別研究其他人的畫法?
Kris:
我以前看過一套馬克杯,主題是「頂樓加蓋」,就是一堆樓房亂七八糟的樣子。我偶爾滿喜歡那樣把畫面充滿的感覺,所以這次畫的時候應該是有回想一下。除此之外,背景是憑空畫的,你可以注意到那些裝飾的組合其實都很簡單,沒有包含什麼需要平時特別觀察紀錄才畫得出來的東西。
創作發想與工具
DUST:
關於人物、動物等等設計的靈感,如果有人想畫出跟你一樣的程度或類似的東西,你有沒有什麼好建議?除了多搭配幾何圖形誤打誤撞。
Kris:
多看看別人怎麼呈現五官吧。眼睛鼻子等等都有很多種畫法,這些畫法可以互相搭配,你掌握的畫法越多,可以用來誤打誤撞的材料就越多。
DUST:
你的圖看起來很常是直接用原子筆畫,不用鉛筆作畫的理由是?我常常看到你用原子筆直接畫。
Kris:
因為我平常不用鉛筆,連寫字也不用,所以不會帶在身上。我高中時習慣用自動筆,但是若帶自動筆就要帶筆芯,我不喜歡在同一支筆裡裝好幾根,所以就會需要連裝筆芯的塑膠罐一起帶,最後就只好連筆袋一起帶。現在我用一支中性筆夾在雜糧筆記本裡塞包包,很方便而且不占空間。
DUST:
那畫壞的機率高嗎?畫壞了怎麼辦?
Kris:
我都畫在回收紙上,所以畫壞了也不心疼。而且最近很少畫大畫,所以不常遇到一筆抹銷整個下午努力的情形。對了,上面高中時代那些手繪圖,除了鉛筆和色鉛筆之外,應該都是用0.3或0.8左右的中性筆,雞蛋糕上的哲學漫畫,則是用iPad的Sketchstudio。
DUST:
哦,電腦畫的。

Kris:
嗯,而這張最近畫的咖啡廳實景則是用iPad的Brushes。
DUST:
哦,你有沒有曾經想往藝術發展?想不開而走上哲學家之路的原因是什麼?
Kris:
我相信論證的對錯比藝術品的美醜客觀,若我不幸失敗,我希望是基於客觀一點的理由。
DUST:
作為結尾這句話還滿有文青氣息的。
Kris:
是不是!我也這樣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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