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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14日 星期五

她和他和他們的事情:《冰菓》

文/NT10


故事找上我們,就像鬼影需要精實的肉身。
──Joyce Carol Oates 


以前我老師曾經說過,小說是現代文學的「菁英文類」,一流的小說就是各種文字技巧的展場。所言有理。不同於散文的實事求是或詩作的無所定式,好的小說家除了能夠以精準表述的語用文字技藝作為基本功,充分顯現自己平常見微知著的細膩生活觀察外,還需要兩項常人難得的能力:一、天馬行空又引人入勝的想像力;二、整合情報且擅於架構素材的組織力。推理小說類型因為起始於強調獵奇蒐怪的娛樂性「事件」本身,過去經常被拒於正典文學討論之外。然而,「偵探人物」所具有的可能性,其實正同於任何小說家所具有的可能性:透過組織力拼湊線索還原事件、透過想像力補充空白推敲動機、再透過精準明白的表述力勘驗事相說服眾人。或許,推理小說在形式上才更貼近「小說」的本質也說不定*1。唯一差異在於,「偵探」的存在經常與現實脫節(你真有認識什麼當偵探的朋友?那怕只是徵信社抓猴仔也好?),若再加上本格派刻意渲染犯行手法,只求技不驚人死不休,的確就少了映照我等現實生活的意義,徒具表象感官刺激的娛樂價值了。

因此,社會寫實推理比起本格派,往往更容易跨入正典文學大門,即在於它較能夠觸動讀者除卻純粹刺激之外,更深一層的思考。然其中過於厚重的社會議題、時移境遷的歷史隔閡,或地域文化風俗的理解障礙,有時候反而無法如預期扣人心弦。例如松本清張最經典社會派名作《砂之器》,其中鐫刻有關痲瘋拒斥和村八分*2等舊時期社會陰影,在上世紀六○年代的日本也許驚世駭俗;但故事來到現在,恐怕連日本本地年輕人,都無法體會其中的喻世意味也不一定*3

較之於極盡奇想天慟之能事的本格派,或挑戰社情卻有時失於疏離的社會寫實派,九○年代以後才開始獨立一格、經常被人忽視的日常推理,透過對平凡生活瑣碎小事的解謎過程,在這個強調個體個性的當下,反而更能夠引人共鳴。透過《冰菓》動畫版故事,我確實感受到這樣的可能性。而主角奉太郎擅於完備敘事以還原「假設」的表現,也更加明顯體現出「偵探」與「小說家」高度相仿的特質。

文化祭開始!古籍研究社戮力同心……嗎?


推理之必要

要形成日常推理的合理性有個先決難題:為什麼我們需要推理?不像正統偵探故事總圍繞著綁票、謀殺、爆破或恐怖攻擊等極限事件,有著不得不訪真追兇的正義需求;相較之下,日常推理的標的經常無關緊要。「為什麼我會被反鎖在社團教室」、「為什麼律己甚嚴的數學老師會搞錯教學進度」等枝微末節小事,可能你我閒聊間隨口兩句就會帶過的話題,又怎麼順理成章當作推進故事的主要素材?米澤穗信採取的作法,即是以人物性格的特殊性來引導。

「私、気になります!」臉上亮起好奇光芒的千反田,及苦主折木。

我,很好奇!(私、気になります!)」千反田愛瑠,地方名族千金,容姿端麗、親切和善、成績優秀,同時也是天字第一好奇寶寶。打從她無意間跟折木奉太郎一同加入已無人丁的古籍研究社以來,就在各種大小事上發揮過人的探知欲。作為營造情節趣味性的對比人物,和千反田過剩的好奇精力相反,折木則是以閒適生活為本的無為者(劇中趣稱為「節能主義」)。經過其密友里志的有意鼓譟下,天生具有優異推理分析才能的折木,為了滿足千反田排山倒海而來的各色疑問,只好不斷為種種事件絞盡腦汁,費心思量合理解釋,至於「節能」的高中生活也就距離他越來越遙遠……。

由於創作核心強調日常,既然不能在事件上編織得怪異殊奇,藉著特別個性的人物以帶領生活觀察的樂趣,大概就是日常推理的基本手法*4。低調孤僻的折木對於千反田閃亮的好奇眼神無從抗拒、以至於順從扮演起學園偵探的角色,在最開始,當然可以說是為強化演出趣味而刻意為之的安排。但從往後篇幅人物之間不自覺的親密互動回推觀察,那其實又顯得合情合理。至少,劇中主角們近於卡通化的、被放大的特質,作者都有妥善控制、點到為止,並在描寫人物的多面性投入更多功夫,使得角色形象都能飽滿寫實,彷彿就像身邊的親近朋友、或我們自己一樣。

我幾乎是在故事一開始,就被劇中人物們深深吸引。不諱言,動畫第一集上半部的第一個事件:自動反鎖的社團教室大門,絕對談不上是耐人尋味的解謎,事件本身──包括真相──其實還有點無聊。然而,僅此一非關痛癢的小事,演出不到十分鐘,即明快地帶出三名主角各自的特點:千反田知書達禮又好奇心強、里志博識風趣兼隨和健談,以及折木陰沉慵懶卻能快速掌握正確思考方向的金頭腦,看似迥異實則相當契合的一小群人,及至第二集再加入生性直率正經、喜歡挖苦折木的伊原摩耶花,之後彼此間會因為更多互動而有什麼樣的化學效應,這才真是讓觀眾「很好奇」的部份。

推理要在放學後。古籍研究社指導老師顯然採放牛吃草政策……。

是的,我們並不需要確認古籍研究社的主要社團目的為何*5。即使全篇從頭到尾未曾明說該社團的原始宗旨,那也無礙故事進行。重點完全在人與人之間於社群當中的相處交流,以及對彼此產生的影響。就如同《涼宮春日的憂鬱》劇中SOS團一樣,社團目標不明又有何關係?只要能隨和的齊聚一堂,在學校裡保留一塊放學後足以放鬆的小天地,這些社團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也許其中不免溢於浪漫,但那份自在的確令人神往。

創作實務而論,目標不定的社團,也正適合以校園為主舞台的日常推理自由發揮。試想,若社團本身有固定活動,除了不得不徒費篇幅、對不重要的常態活動做描寫,也勢必會分散掉主軸焦點。正因為如此,動畫中乾脆直接將原作本就著墨不多的社刊編輯活動略而不提。那如果將社團本身定調為「偵探小說研究社」、「福爾摩斯同好社」、「新本格派推理社」來呼應主題?倘是在昭和年間,江戶川亂步或山田風太郎活躍的時代,照此寫個〈青春偵探團〉還可以,現在再搞這套未免太老氣。而我們奉行節能主義的主角折木奉太郎,又怎麼會加入這樣的社團呢?

社刊編輯會議。里志這時還未開始寫他關於芝諾悖論的笑話。

前面提到,最初的鎖門事件其實不甚精彩。支持觀眾繼續看下去的動力,多來自於主角群可親可愛的個性,以及他們各自生動突出的獨有特質。不過,作為日常推理的叩門磚,作者此筆初陣安排倒也相當合理。謎題本身相對簡單又貼近生活,正是日常推理的特性,米澤只是以極其入門的手法開宗明義。更何況,即使謎底再簡單不過,在折木破解說明以前,我們又幾曾想過真相為何?兼有想像力和組織力,以此洞見乍看不起眼、卻又讓人想不透的大小問號,這就是折木能對著他的社團夥伴、以及在座讀者們說解謎題因果的能耐。

比起作為偵探,我真以為折木更像個小說家。這是他的夥伴們既欽佩又時而感到不甘的獨具才能。以第一集下半部為例,話題始於里志繪聲繪影的學園怪談,我們聽著的確是別有趣味。不過,這僅僅在放學後瞎聊校園七不思議──像是無人音樂教室的奏鳴曲「月光」、走廊上狂奔的保健室人體模型等之類閒扯,只能算茶餘飯後的街談巷語,里志則是道聽塗說的說書人。立基於此,折木卻可以即興衍生出新的教舍傳說,以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秘密社團為誘餌,成功轉移千反田(以及觀眾)對於音樂教室的注意力。而這麼做的原因,竟是他一方面希望能滿足千反田的好奇心,一方面又避免「遠行」到對面大樓、就音樂教室作傳言現地勘查,經此貫徹節能的目的,才會如此為之。一件小事,同時包含雙重動機與意外性,更進一步具體呈現出主角的最顯著性格,其中不僅展露折木奉太郎說故事的魅力,也蘊含原作米澤穗信經營角色的用心良苦:藉由精巧計畫又不失平易、生活化的解謎事件,來帶出人物的豐富個性,正是本劇推理的必要所在。

奉太郎思考時招牌動作,蓬亂的鳥窩捲頭讓我聯想起金田一耕助。

再稀鬆平凡不過的生活,仍可以被主角經過分析,發掘一個又一個充滿案外案的故事,即《冰菓》的一大動人風采。但若僅止於此,折木同學就只能算是一部推理機器而已。從個別事件中識別出動機、情感,主角再對之投以纖細感性的關懷或評價;又因為接連經歷而逐漸成長成熟,發展出更體貼人情的謹慎心。奉太郎足讓人喜歡、認同的人格寫照,於之由此顯現。

社刊《冰菓》,仿〈鳥獸人物戱畫〉變形水墨畫風格,質感別具。


柔情之必要

日常推理之於傳統推理類型,的確具有破舊立新的開創意義。然而,正因為謎題的著眼點常態性聚焦於稀鬆平常的生活化場景,手法難免欠缺大事件的震撼感(甚至稱不上「詭計」)。因此,《冰菓》特意在動機上巧盡心思。為了準確推敲出當事人的真實動機,折木總是不惜扭轉既有的見解或假設。以劇中各節推敲,情節大致均依下列步驟進展:

 1、某人(通常是好奇的千反田)發現疑問,古籍研究社開始討論。
 2、社團夥伴各自提出觀察與推論,折木理清線索後做總結性假設。
 3、折木(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在事後察覺案外案,對疑問重新檢討。
 4、折木就主題提出補充,以動機釐清告終。

實際樣貌會視篇幅長短伸縮。若僅限一集內完結的單回短篇,則省略步驟二,其餘大體上遵照定式起承轉合。《冰菓》如此,《愚者的片尾》如此,《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亦如是*6。古籍研究社的解謎歷程特點在於:事件的主要真相或問題往往在中後期就已釐清、解決,但惟有直到尾聲,折木奉太郎揭曉事件核心人物的動機或想法時,故事才真正被完成。藉由彙整並分析夥伴的資料和見解,精確推斷出四十五年前有關學生運動與文化祭之間的關係始末,雖然已足夠讓人為折木的史識觀察與推理演繹驚嘆;經折木在之後又提出最終的關鍵疑問,我們才更加震懾的意識到單一事件之多面複雜,許多不可見的、不被紀錄下來的心情、思想,有時候並不如表象論斷般想當然爾。「千反田的舅舅關谷純,在四十五年前真的是自願獻身於學生運動的嗎?」即使古籍研究社對關谷舅舅往昔黯然退學的既成事實無能為力,但至少在確認到當初不由自主的「英雄」心緒萬般矛盾的事實後,面對藉關谷純這位「牲品」交換而來的文化祭,和學園文化祭以「KANYA祭」簡稱的意義、古籍研究社社刊《冰菓》(ice cream)之名雙關諧音的隱喻I scream等鮮烈印記,他們終將用更謹重的態度繼續高中歷程、完成昔人未竟的玫瑰色生活*7,以回應關谷純跨越長年的無聲「吶喊」吧。

千反田的心象世界:有關「吶喊」的一段兇暴故事。

總是看似事不關己的折木,在此事件中難得顯露出不愉快的焦躁:面對身邊眾人都無法察覺古籍研究社刊名,背後隱藏著那既單純又無奈的潛語,折木不禁要為關谷純倍感痛惜。這是外表冷淡的奉太郎水面之下的柔情。他也許有著異常消極的生活態度不值得欣賞,他也許有著高超的推理頭腦值得驚訝嘆服,但使觀眾認同這名人物最重要的緣由,則正是那份不只理性分析的體貼關懷。到《愚者的片尾》裡,他之所以會那麼憤怒和沮喪,不只是受挫於自己被入須學姐以花言巧語誘之利用的事實,更因為自己在不知不覺當中,成為那忽視他人心情的自以為是者,故而焦灼懊惱、自我厭惡。有關本鄉學姐未完成的電影劇本,折木對於2年F班自願擔當後續編劇的三人或大而化之、或輕蔑、或不慎重的態度感到不以為然。2年F班不尊重本鄉原作劇本的即興脫序,看在奉太郎眼裡很不是滋味。他卻沒想到:自以為推理出劇本後續的合理結局就算精彩(連折木自己都很滿意!),實際上仍與本鄉的原始創作意圖大相逕庭。他變得跟2年F班其他人一樣,漠視了本鄉的感受。

我要再次強調,比起作為一名偵探,我以為折木奉太郎更像是個小說家。經過入須學姐的引導,這份特質終以完全具象的形式被展現出來了。只是這次,他多麼希望自己謹守本分,只按初衷,以偵探身份確認出本鄉原作的劇本後續就好;而非越俎代庖,將原先拙劣粗糙的班級製作電影〈Mystery〉,經他代寫後,根本變成折木的〈萬人的死角〉*8。〈萬人的死角〉那絕對出人意料的結局,是屬於續寫者折木,並非原作者本鄉的。於是,這就跟古籍研究社原先所要追求的不同了。摩耶花以線索未能完全契合的合理性提出質疑;里志對折木因為一時的自負而迷失自我表示失望;千反田則基於電影結果未能照顧到原作本鄉學姐的心情感到遺憾。折木這才意識到自己真是「好個高明的偵探角色」!他只記得對另外三位準編劇不自覺的輕視、競爭心,以及被入須學姐以天賦之說鼓動的心情,而不把本鄉放在心裡。編劇續寫工作被他漂亮的完成了;但是,他最初所接下的任務並不是編劇。

憤怒的奉太郎,《愚者的片尾》讓他嚐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這是氣氛普遍恬淡平和的《冰菓》裡,收尾稍微沈重的一篇。因為入須學姐,折木滿心想要做到「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事」,結果那從未被啟發過的自信來得太快,無意間竟成了一種傲慢。讓原先就對自我才能存疑的他,更一度喪失積極生活的動力。觀眾看在眼裡不免揪心,卻也為此更欣賞、同情我們的主角。從表面成果而論,折木終究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那也是入須委託的目的。奉太郎大可沾沾自喜,不必把本鄉的心情列入考量;他卻為此苦惱,如同關谷純的心意未能藉由社刊《冰菓》傳達到時,他那股悲惜的憤慨一般。「這是不謹慎的表現。」到第十八集的短篇〈峰巒是否天晴〉,更以一回完結的事件,明確具體的將此特質彰顯出來。之於折木最擅長的推理分析,這份細緻柔情似乎是不太必要的。但正是在他冷淡漠然的表情下,反差般的如此溫柔易感,折木奉太郎才可以有那麼豐富真實、又在理智思考間肯定善意的人物塑造*9

漸漸無法節能的奉太郎,其實並不討厭開始染上身的玫瑰色。


自我覺察之必要

人物塑造就是《冰菓》動畫版故事的最強項。一如絕大多數以人為主的戲劇類文本,突出角色的主要外顯特質,是讓觀眾加深印象、營造戲劇性的直接方法。再怎麼說,動畫畢竟是較小說更注重娛樂性的媒介。相較於米澤穗信原作就事件推演過於明暢、反而少有集中描寫人物的橋段,動畫監督武本康弘在合理(寫實)範圍內,特化了古籍研究社成員的某部份外在樣態,明顯有使人物更加鮮明討喜的作用:節能的偵探、好奇不斷的天然大小姐、自在隨心的活動資料庫、一絲不苟的毒舌少女等,幾乎符號化般,依序成為折木、千反田、里志和摩耶花四人的代表性特徵。不過,這僅僅是屬性分明而已。武本康弘和負責動畫版演出劇本的賀東招二並不滿足於此,他們想要的是更加豐滿複雜的人性、同一人物不同角度的多重面相,就如前段所述的奉太郎一樣。


■伊原摩耶花

摩耶花七十二變,老派cos赤塚不二夫《甜蜜小天使》加賀美厚子。

古籍研究社四人中,大概唯有摩耶花的性格描寫,不會讓人有太多意外性。本來設定上,伊原摩耶花就是絕對坦率、毫不扭捏作態的少女。那從無掩飾的愛意追求雖然讓里志經常苦惱,同時也是她之所以可愛之處。

不過,就算是那麼強勢、嚴厲的摩耶花,其實和折木一樣,對於「是否照顧到別人的心情」十分在意,有著纖細易感的一面。例如《愚者的片尾》中,在〈萬人的死角〉正式試映會結束後,她是等到千反田和里志都先行離場後,才私下對折木的推理提出有效質疑。儘管摩耶花對折木的懶散有些感冒,卻仍然以保留對方的面子為優先,由此可看出少女細心體貼的一面。更別說是到《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結末,她為了自己一再進逼的態度無意間傷害到河內學姐,因之悲悔落淚了。她只是單純想守護自己心中的信念,對河內亞也子曾有過那不願回想的過去也一無所知。就算曾經針鋒相對,摩耶花仍為自己因無知而刺傷的河內學姐感到深摯悲傷,這更是她之所以溫柔之處。


■福部里志

里志在手藝社作的扮裝:超勁爆土星頭,背上寫著「太陽系」!

里志早已知道摩耶花是那麼好的女孩子,又為什麼一再逃避她的正面追求?要欣賞人物性格之複雜多面,福部里志無疑是古籍研究社成員中最值得玩味的一個。最開朗樂天的行動派,在僅侷限於校園社團活動的事件範疇裡,隨著故事推進竟而益發深沈,這是我原先沒有想到的。而更讓人始料未及的是,里志之所以如此,竟源自於他對折木奉太郎的競爭意識。折木本人恐怕也沒意會過,從中學以來就十分合拍的損友里志,原來對自己一直都懷抱著雜陳五味的自卑感。在《愚者的片尾》中,他已隱隱流露出一點點的不甘心。直到《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以空前大事件「十文字怪盜」為觸媒,里志才終於忍不住小小的爆發了出來。

米澤原作小說寫到第二部《愚者的片尾》時,應該還沒有很明確的人物心理設定,所以有關里志的情感摹寫,當時還未能深入。待至賀東招二2012年間編寫動畫腳本,原作已出版到第四部,動畫於是更能乘前人種樹之便,將故事脈絡前後融會貫通,營造出角色真情流露的漸進式心理變化。「──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對你羨慕至極啊……。」這句在原作中所沒有的臺詞,便成為兩部長篇之間延續里志瑜亮情節的伏筆。隨著學園文化祭熱鬧展開的怪盜十文字事件,是里志意圖力挽狂瀾的一場人生競賽:包括全校師生和外賓遊客,嫌疑犯超過一千人,除了逮捕現行犯之外,看似別無他法。里志滿心以為,這是他能夠追趕上缺乏行動力的奉太郎的唯一機會(雖然連怪盜行動的規律性,也是被折木率先一眼看穿……),因此卯足全勁奮力一搏,到每個現場去埋伏以待,終歸淪於徒勞:怪盜從未預告過現場犯案時間,不是嗎?反而是一直懶坐在社團教室顧攤位的奉太郎,僅憑夥伴提供的情報,和一本前一年發刊的同人誌漫畫,竟就能推理出嫌疑犯的真實身份──從超過一千人的範圍之中!難怪向來沉著的里志也會一時間不能自己,那麼激動、竟至沮喪了。

「我很期待喔,奉太郎……。」這是里志此前未曾有過的消沉。

說得嚴重一點,折木奉太郎的存在幾乎全面影響了福部里志的人生觀。作為里志所愛好的「充滿意外性」之人,折木展現出來的可能性已遠超乎他原先想像。里志表面上對萬事萬物有點興趣又漫不在乎,唯一在乎的一件事就是「摯友奉太郎對自己的評價」。他當然也有身為資料庫的出色優點,但同時也自承,「自己不過是在各個領域的門口觀望,拿著導覽手冊蓋過紀念章就算了」,而缺少探索深奧知識迷宮的決心。能夠激起他決心的只有奉太郎一個。就算里志天生不擅長分析(劇中不時提到他數學成績特別不佳的學業問題,也有隱約暗示這點的意味),依然勇於在心中對奉太郎提出挑戰,可見他多麼希望自己能以對等的立場,與奉太郎繼續相識相交。折木當然不會覺得里志不如自己,更佩服他樂於瀏覽浩瀚知識之海的博識。要說里志是鑽牛角尖雖不為過,然這擺盪在青澀與成熟之間自陷死路的煩惱,不正是青春的表現嗎?

就算因奉太郎而嚐到深重的挫敗感,仍然保持著友好關係,其中當然有里志擅於收斂情緒的早熟,更重要的是:他喜歡折木奉太郎這個人。同時參加三個社團的里志和節能的奉太郎、粉紅色一般繽紛生活的里志和灰撲撲的奉太郎,幾乎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有一點特質卻為他們所共通,那就是「隨心所欲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如此極為相異又在生活態度核心上極其相仿的人,也難怪會吸引重視興趣的里志,彷彿是折木的觀察者般一路跟進。眼前百無聊賴的灰色少年,會在千反田的鼓動下進展為什麼樣的人,已經是粉紅色少年最關心的事了。至於勝敗,經過《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以後,里志只好坦然承認自己和奉太郎之間某些才能方面的差距,說服自己真正成為不執著的人*10。心路轉進過程不無苦澀,但也是福部里志精神面成長的證明。


■千反田愛瑠

料理達人千反田,天然呆,在摩耶花上場前就把食材用完了……。

千反田家大小姐更不只是個容易被激發好奇心的天然呆而已。雖然基本上是率真誠實的少女,因為不同於尋常百姓的家世背景,她仍然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壓力只能藏在心底,無法和親近朋友傾吐心緒。這才使本劇最後一集顯得何其重要:我們第一次從這開朗女孩口中提到,關於仰賴他們一族在本地生活的農鄰,以及總有一天,她必須肩擔起那關乎數百人生計幸福的沈重負荷。千反田看似柔弱,卻早已做好繼承家業的心理準備,那份堅定著實令人意想不到。而當她願意將這份不屬於校園的世故成熟,只向奉太郎一舉衷訴時,似已隱隱約約暗示著眼前的男孩對她而言有多特別。他們所談論的,顯然不只當下青春酸甜的愛戀情懷,而是將來彼此是否能夠相互扶持、共進人生的責任:

這世界不是很渺小嗎?僅僅在神山市北邊,我只是做了小小的村落的南北協調而已。當然,我並不是說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我也不認為這是很了不起的大事。……即使我順利上了大學,終究還是要回到這裡的。無論選擇哪條路,我的歸宿只能是這裡,葉落歸根。……
對於我會回到這裡,我並不會覺得厭惡或悲哀,只想作為千反田家的女兒盡自己的職責,為此我一直在尋找能讓我盡責的方法。……
請看,折木同學:這就是屬於我的地方。雖然只有土地和水,人也會不斷老去,油盡燈枯……。我不覺得這裡是最好或最美的地方,也不認為這裡充滿了可能性。可是……,我還是想向折木同學介紹它

爭春盛開的櫻花下,兩人已感應互許,只待一言相諾。

千反田已察覺到自己深深依賴著折木陪伴,也希望春去春來的一直往後可以如此下去。家主的責任卻讓她明白,自己可能沒辦法給折木想要的自由隨性,於是委婉表白她所背負的種種。千反田沒有要折木表示些什麼的意思,只希望他理解自己的處境和宿命。至於答覆,雖然已在奉太郎心中有所定見,然而:這又真是他謹慎思考後得出的結論嗎?那不是跟他一直以來的節能信念有所牴觸嗎?就算千反田愛瑠確是足以讓他捨棄無謂信念的女性,但──現在就是答覆的時機嗎?

那個時候的里志,也是這樣的心情吧……。」折木想起里志遲遲無法回應摩耶花時的掙扎,就如同當下已察覺自己對千反田的真心一樣。加上名門家世淵源,應答與否之間的背後責任因此就更加重大。一年以來的相處相知,已累積足夠能量讓彼此間的戀慕開花結果,奉太郎在這最後一步還是急踩了煞車。儘管《冰菓》以校園故事而言,重點絕大部分都在推理和人際互動,愛情元素可以說平淡如水,看到這裡,大多數觀眾大概不免感到不滿、心焦;這也的確是十足傑出的收尾。讓觀眾揣著意猶未盡的心情期待後續,不僅一方面有助於推廣觀眾進讀原作小說,一方面同時保留未來動畫續作的空間:如果在這邊就告白的話,跨入玫瑰色生活的奉太郎,亦將不再是節能的奉太郎,故事主要趣味將會跟著失去,逕可終告完結了。相同劇情橋段的小說之四《繞遠路的雛人偶》大概就是如此安排,古籍研究社系列才有維持特色、續寫續作的價值。至於我們何時能夠再繼續看到他們在電視上活躍?小說至今也才走筆至第五集,即使京都動畫有意再續前緣,恐怕還要等上好一段時間了……。

節能折木無法拒絕千反田好奇攻勢,其實早已透露他對她的初心。

若能再有動畫後篇,務必還請京都動畫(通常被略稱為「京阿尼(京アニ)」)繼續接手。原作故事確實有不少耐人尋味的人情刻劃,不過,要怎麼將純文字恰如其分的轉化為影像呈現,畢竟是小說家無從置喙的專業領域。《冰菓》動畫版能夠有如此讓人感動的成像演出,甚至超越原作的心理描寫、氣氛烘托、情節脈絡構成和形象表達,我會將之歸功於京都動畫製作的良質、品味,以及武本康弘與賀東招二劇目規劃方面的合作無間。

劇中所見諸多場所、景觀,大多經在高山市實景勘驗繪製而成。


品味之必要

我們先來看一下維基百科(中文)關於京都動畫零星的評價記載:

(京都動畫)製作的動畫作品經常以現實的風景或人物的動作為基礎仔細描繪,再加上對於改編作品的處理以儘量忠實呈現原作風味為最高指導原則的態度,使得不少以原作迷為中心的觀眾給予高度評價。另外,根據合作聲優(杉田智和與小野大輔等人)證言,該公司製作的動畫在配音階段幾乎已經是完成品(相對於其他公司通常是線稿動畫),顯示該公司對於製作時程與品質的徹底要求,也因此在國內外愛好者之間建立口碑。……
1992年,……此時京都的高品質名聲已經在業界建立口碑,並成為SHIN-EI動畫、日昇動畫、Studio Pierrot等公司的長期外包夥伴。動畫監督杉井儀三郎曾經表示,由於京都的作畫品質甚高,甚至有製作公司為了等待京都有空檔,而調整動畫的製作時間表。……
使業界開始關注京都動畫的作品,為2005年在日本播放的動畫《AIR》。本動畫以壓倒當時動畫水準的評價引起話題,京都動畫的名字於是在動畫迷之間商標化。……」

無須多言,京都動畫出品,已成為品質保證。即使是Production I.G製作的《攻殼機動隊S.A.C》TV動畫系列,如此在製作質素和故事深度等方面都堪稱頂級的不朽名作,也會有因為每回作畫監督不同,而造成人物五官些微變形的小問題發生*11。我曾看過的京都動畫歷來作品,卻幾乎沒有觀察到這種現象,正印驗上列條目中所提到,他們對於製成品要求之嚴格和業界早有高度肯定的評價。至於同樣上述有列之關於背景描繪,其之精緻、優美又寫實更是不在話下。不過,京都動畫作畫方面的成就,尤其令我激賞的是色指定表現。

巧妙的濾鏡運用,奉太郎身邊場景都染上了玫瑰色。

色彩設計是很多人觀賞動畫時會忽略的項目,可能連一些動畫製作公司本身也不太在意,但之於畫面所能夠形成的視覺質感以及氛圍營造,這絕對是非常重要的關注焦點。國中時候我就注意到:為什麼《海賊王》的動畫總讓我看得很不耐煩、《遊戲王》動畫版更是令人看不下去?週刊少年JUMP改編動畫必須拖遲節奏以等待連載進度,當然是無可奈何的原罪;但最令我受不了的是其動畫中過於粗略的顏色計畫,使得成品看來非常廉價。拿動畫畫片來和尾田榮一郎或高橋和希的彩稿相比,簡直就是不同次元的產物。當然,以耗功率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動畫跟插畫做類比是不適當的;超長篇動畫製作也有較為緊縮的預算壓力。但看到《遊戲王》中,海馬瀨人的頭髮第一部是綠色、第二部是棕色時……,我想,觀眾沒有不苛責的理由吧?

也許因為京都動畫前身為上色專門公司,對色彩之講究和敏銳度本來就是專家,其所製作動畫的上色工法,幾乎可說是日本動畫屈指可數的好。特別是在寫實題材方面,京都動畫最擅長使用的溫潤色調,對情感之烘托帶來非常強的增益效應。另外,他們在晝日晴雨、四季遷移等色溫調整方面同樣非常準確,《冰菓》就是這方面技術力的展演場。全劇始自清明,終於春分,按舊曆節氣正過一年;選材地區則是米澤穗信的故鄉──岐阜縣高山市*12,冬有飛雪、夏有驕陽,日本本州中部四季分明的地方。雖然劇中有關學生日常的普通作息著墨甚少(電視動畫中,僅演出過一次社團招生、期中考、課堂上課,再來就是文化祭而已),只要鏡頭來到戶外場景,情節進行中的季候都能一目瞭然,明顯感受到故事進行一年內的時間變化。看似理所當然,試問:有多少動畫作品真正留意到如此細節,並以征實謹慎的態度去實現它,建立起那有如身歷其境、栩栩如生的生活實感?京都動畫勇於挑戰如此一大難題,並呈現極高完成度的戰果,絕對值得所有的動畫觀眾由衷欽佩。

羅蘋、福爾摩斯、白羅、莫里亞提,超可愛活潑ED2演出!

除此之外,《冰菓》製作上還有另一大挑戰,那就是日常推理的題材本身。即便這是京都動畫歷來最擅長的生活化內容,但它一沒有如Key社《KANON》、《AIR》、《CLANNAD》等原作在ACG文化圈的廣大名氣*13,二沒有高強度的感官刺激和明顯高低起伏的戲劇性,三沒有情色描寫作為賣弄吸睛的素材。從目前主流動畫市場角度而論,乍看之下簡直是毫無商機的企劃。事後不管是動畫素質本身或商業帶動,竟然還都能獲得不小成就,負責總監督的武本康弘功不可沒。西屋太志揉合少女漫畫風格、強調睫毛和眼球虹膜層次的人物設定,正合於本作優雅閑澹的氣氛;田中公平最擅長的時代劇風情音樂也很帶感,尤其當中化用巴哈優雅平衡的弦奏,更是令人神往*14。一手好牌統籌在武本康弘手中,剩下的,就看他以什麼樣的節奏出牌,以來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冰菓》畢竟是推理劇,無可避免以大量對話、說白來發展情節、說明謎題。要如何不令長時間的對話場景淪於枯燥?這對於京都動畫出身的武本康弘而言絕不是問題。動漫評論部落客DUST在〈涼宮春日的評論〉以及〈K-on!──「音樂」與「萌」〉兩篇文章中,都有提出一直覺扼要的觀察:

「我注意到京阿尼許多作品,在表現室內靜態場景冗長的對話時(或者一個定點的冗長對話),會透過大量的分鏡數、不斷切換視角,來呈現出看起來不會淪於無聊的視覺過程,這點他們相當用心,我覺得很厲害。本作外印象所及的,還有《涼宮春日的憂鬱》、《CLANNAD》、《日常》、《冰菓》等。」

同樣技法在商業電影當中並不少見,例如中島哲也《告白》就做得很好。然而在動畫製作上,不同角度的鏡頭畫面必須重新繪製畫片,比起電影補拍鏡頭要費上多好幾倍功夫,自然少有動畫公司願意這麼做,如此更顯出京都動畫精益求精的難能可貴。偏向靜態的故事題材交到他們手上,也就顯現更活潑精彩的生命力。

推理說明動畫,精緻且形象化的概念演出,有助於理解假設。

武本康弘還不只用這京都的招牌技法而已。推理劇在推導謎題時,「再現事件」是一重要演出。武本監督除了基本寫實的現場重建情境劇,更指示設計大量精巧有趣的示意動畫,藉由易於辨識的海報字體、符號、可愛的簡繪物件等,直觀演繹推理歷程的事件解析。每當我們聽著折木說謎解惑,一邊畫面上是動態簡報般,富有趣味的圖像式概念呈現,就好像在聽取一次精巧生動的口頭報告,堪稱值得聚精會神的舞臺演出。印象所及,我還從未在其他類型劇當中,看過相似手法以之表現。富有質感的小動畫,不僅顯現武本康弘就影像表情達意方面的創意過人,同時也說明京都動畫的品味出眾。若非這些用心良苦的製作職人苦心孤詣,以盡善盡美為達成目標,只怕現在的《冰菓》將不再是《冰菓》;而我們,也就少一部值得反覆回味的好作品了。


最後,續集之必要

現在,我僅希望米澤穗信能夠利用兩三年時間,穩健踏實的再續寫個「古籍研究社」推理系列三四本,京都動畫也就能接著做動畫續篇,以饗我等殷殷企盼愛好者:當下動畫收尾之若有似無,後續發展從此成為觀眾心中一個未解的謎,實在太令人心癢難耐!折木曾經在劇中第四集開頭說道:「……不過,就算謎題一直無法解開,在妳心裡也遲早會過了時效吧。」那「遲早」會是什麼時候?終有一天時效真的會過去嗎?只希望在那一天到來以前,我們就有更動人感觸的續篇得以拜見。對那有關古籍研究社四人之後的生息相處和何去何從,至少,現在,「我,很好奇!」(NT10,2013/06/13,搶先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邁向未來的兩人,浸沐在花雨夕映霞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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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們可以從傅月庵在史蒂芬.金《四季奇譚》的推薦序:〈他先是喜歡寫,然後賺到了錢〉中略窺一二爭點:
1991年,美國筆會通訊針對『通俗文學』與『嚴肅文學』的分野進行討論,小說家烏蘇拉.珮琳(Ursula Perrin)寫了一封信給筆會,公開說:『我寫的是“較好的”小說,意思是說,我不寫羅曼史或恐怖小說或推理小說。』這段話激怒了史蒂芬.金。他疾言厲色地反駁,就算暢銷小說也分千百種,其中有好的,也有壞的,『他們中間某些人的作品,有時或經常充滿文學性,且全都是講故事的好手。而這,使我遠離了平淡無趣的生活……豐富了我的閑暇時光。這樣的創作,在我看來,始終是正直體面,甚至是高貴的。』哪能一槌定音,妄定優劣呢? 『只有好小說跟壞小說之分,沒有嚴肅文學跟通俗文學之別。』史蒂芬.金想說的就是這個。」史蒂芬.金本人之後在2003年,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的終身成就獎,顯已肯定他對文學創作的意見,為爭論立下一個觀念進步的判例。
說到底,文學雅俗之爭,不正是守舊派為鞏固自身來自典範形塑的古老權力,而妄定主觀標準、孤芳自賞、打壓後進的名利場嗎?羅貫中、狄更斯或費滋傑羅等人,在其身處年代何曾不都是寫作「譁眾取寵」、「取悅下九流俗民」的通俗小說家?今日的評價又是如何?那些少數以題材菲薄寫作同好的「自以為是文學家」,其顢頇狹隘的鼠目寸光,只會隨歷史演進不證自明,為後世訕笑或遺忘。

*2:日本偏鄉遺俗,傳統中對於村落中破壞成規和秩序者進行消極制裁行為之俗稱。
舊時聚落社會中,人們視十件事情為生活中重要活動:成人禮、結婚、生產、照護病人、房屋改建、水災時期協助、年度祭儀、旅行、滅火、殮葬。村八分即是讓村民聯合排擠特定對象(或家族),除了因置之不理會影響到他人的滅火(會延燒到其他戶屋宇)及殮葬(曝屍易形成瘟疫)兩事提供基本支援外,其餘八件事情完全不予協助。

*3:我理想中社會寫實的小說題材,應是要具有高度普遍性的議題,或至少一百年間不會化解的社會問題。推理小說來講,東野圭吾《惡意》以校園同儕霸凌為軸,就是相當適當的選材。其他非推理小說,像柯慈《屈辱》刻劃南非黑白種族衝突、雅迪嘉《白老虎》描寫印度貧富差距與種姓遺毒,甚至古典如吳敬梓《儒林外史》諷刺士子汲碌於功名醜態,都可說是不拘於時空的好主題。當然,我十分肯定松本清張記者般豬突猛進、揭露時弊的精神,和巧妙化用當代時事、並鎔鑄於創作之中的敘事功力。但如此作法的結果,將使得故事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地讓歷史意義凌駕於閱讀本質上應有的感動,不免讓人惋惜。

*4:其中最特殊變體者,也有如《昆蟲偵探》一類的作品。故事開頭彷彿卡夫卡《變形記》,主角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變成一隻日本蜚蠊(蟑螂),接著誤打誤撞成為熊蜂探長的助手,協助螞蟻警察偵搜昆蟲界各種奇案。探案過程不只旁徵博引各色有關昆蟲知識,案情也總是以昆蟲生態作為揭露關鍵,十分有趣。由於其中包羅貼近一般生活的自然科學知識,雖然不乏有人將之歸類於科普讀物,畢竟劇中是以推理為敘述主要脈絡,我認為視其為日常推理的一支,亦不為過。

*5:顧名思義,我本來還以為古籍研究社的日常活動,是以《源氏物語》、《枕草子》或《四谷怪談》等古典小說及鄉野稗聞為主題的讀書會,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先入為主的觀念的確讓人缺乏想像力。如果古籍研究社真的都在做「古籍」「研究」,那我們還可以看到這些生動有趣的故事嗎?這或許也是作者在描繪日常推理的同時,試圖提醒人們跳脫刻板、從稀鬆平常的生活中發掘樂趣的一點啟示。

*6:在此所列標題,分別是古籍研究社動畫版中至目前為止所遭遇過的三大長篇事件。小說原作均為一冊長篇。

*7:《冰菓》本篇具個別意義之用語,語出折木奉太郎在全劇最開頭入學時之獨白:「說到高中生活便是玫瑰色,要說到玫瑰色就想到高中生活。這種說法簡直可說是理所當然,高中生活總被認為是玫瑰色的。雖說如此,我覺得並不是所有高中生都在期盼著這一片玫瑰色。好比說,不是也有人對學業、運動、戀愛等都興趣缺缺嗎?也就是所謂偏好灰色生活的學生……。也罷,我想,那真是種寂寥的人生觀哪。……」(完全是主角的自嘲)

*8:《愚者的片尾》中,2年F班自製班展電影的最終標題落款,由折木奉太郎定名。的確是個好標題沒錯。入須學姐顯然非常清楚〈萬人的死角〉成品並非本鄉原意,才特意請「真正的作者」折木下標。待折木事後察覺到這不僅萬人、連自己也未能發現的死角時,早是木已成舟。

*9:不論是「冰菓」事件或「峰巒是否天晴」等篇,劇中都包含了「誤讀」要素:關谷純是「自願獻身」給守護學園文化祭的抗爭活動?小木老師非常喜歡直昇機?經推理論證後,結果都不同於最初設想。關谷純當時完全是無由吶喊出來的犧牲品;小木老師那天對直昇機念念不忘,是一心想著遇難山友的救援。之所以打破砂鍋探究到底,並非這些事件本身如何重要,而是因為折木希望可以更加謹慎去看待別人的心情,不要以常理臆測或信口開河來論斷事情。兼容分析與感性,就是折木奉太郎性格最引人入勝之處。

*10:只是,下定決心不再好強爭勝的里志,卻反而成為執著於「不執著」的福部里志,讓他就算樂意和摩耶花同進同出,也無法承受少女一直以來毫無保留的傾慕之情,直到引發第二十一集「手工巧克力事件」為止。「不執著」已成為里志的生活信念,過去與奉太郎相互比較難免懊惱,他相對滿意自己當前的狀態。愛情這件事卻必須執著,若他對摩耶花的愛一樣不抱執著,那更是件失禮的事。要不要收下飽含摩耶花心情的巧克力,於是變成里志是否堅持個人信念的重大抉擇。

*11:這其實是大多數連載動畫都會有的狀況。畢竟各個擔當作畫監督的原畫各有自己下筆的個性、習慣,只要人物氣質沒有差異太大,保有原設定氣質和特徵,通常不會視之為瑕疵。但若以京都動畫的標準來看……。


草薙素子七變化,攻殼機動隊的各色作畫。

*12:正如京都動畫之前幾部作品在不同地方所帶動的觀光風潮,《冰菓》也使得岐阜縣高山市一時成為動畫迷「聖地巡禮」的熱門旅點(據地方銀行推算,《冰菓》大約在觀光效益上使高山市增加了15萬人次、21億日圓收益)。岐阜縣立斐太高等學校(劇中神山高中)、咖啡廳「鳳梨三明治」、菖蒲園加茂莊(劇中千反田宅邸)、平湯溫泉平田館、日式傳統茶館「喫茶一二三」、高山市圖書館「煥章館」、日枝神社(劇中荒楠神社)、飛驒一宮水無神社等劇中所有出現過的場景,都是動畫迷為之風靡、爭相目睹,並攝影紀錄的地方。各色關連名產、導覽圖等更是一應俱全。


飛驒高山地區「冰菓」專用導覽圖,讓你親臨古籍研究社的軌跡。

*13:米澤穗信的推理作品近幾年多少引起了推理小說讀者注意,尤其較少人涉足的日常推理系列頗受好評。《算計》等作也已經有過寫實電影化。可以顯見,就算作者聲勢不及宮部美幸、東野圭吾或甚至清涼院流水等,但米澤也絕不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說家。只是,推理小說讀者跟動漫迷的重疊部份大概不多。京都動畫昔時提出《冰菓》企劃本案,搞不好只是興趣之作……。

*14:雖然本劇時空背景設在現代,可能因為地點環境是處在都會和鄉村之間的郊區城市,除了基礎必要的現代化之外,傳統文化的遺俗、景觀隨處可見:水田阡陌的農林景觀,加上神山高中甚為復古情懷的立領制服和水手服(取材地:岐阜縣立斐太高等學校的現在制服!這地方到底多念舊……),總給我有種時空錯置昭和年間的錯覺。田中公平的音樂更加深這方面的印象。《櫻花大戰》以來,田中就是我心目中近代日本時代劇背景的音樂首選,如同梶浦由記之於奇幻、川井憲次和菅野洋子之於科幻、和田薰之於戰國時代一樣。武本康弘或許本來就打算營造懷舊氣息,於是特意邀田中合作也說不定。
結果的確成功,田中公平化用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前奏曲〉、〈G弦上的詠歎調〉、布拉姆斯〈西西里舞曲〉等,和《冰菓》氛圍簡直融為一體。說起本作,腦袋裡就自動響起旋律了。
讓我有點不滿的是,音響監督鶴岡陽太用樂習慣太過精省,彷彿捨不得使用一樣,音樂家製作的印象樂輯,其往往只取當中三分之一,導致單一作品裡,背景音樂有時就令人稍嫌重複過多,《魔法少女小圓》時候即是如此。鶴岡評選聲優的眼光很好,只是在指定背景樂使用上,應該可以再更大膽多元一些。

2013年6月13日 星期四

寫在前面,有關《冰菓》的雜筆


《冰菓》,這是我近幾年來最喜愛的電視動畫。

連我本身都很訝異,自己竟然會如此鍾情予它。雖然我什麼題材的故事都不排斥,一般來說,個人較為偏愛情節內容濃烈厚重、關注人性的嚴肅故事。像《魔法少女小圓》那麼現實嚴酷,描繪不付出犧牲就不能如願的無奈,又在死生掙扎間表彰慈愛、歌頌奮鬥勇氣的精神,就完全正中我的好球帶。


《冰菓》卻很不一樣。它強調日常生活,沒有或壯大或精密的世界觀,沒有史詩般驚心動魄的傳奇劇本,沒有令人敬畏的中心思想,也沒有賺人熱淚的親情互動,我卻覺得好看的不得了,一集接著一集欲罷不能。全部看過後又是意猶未盡,每天睡前都還再隨機挑出個一兩集來回味,有些集數看過了三四回仍不嫌厭倦,反而越看越有味道。從來沒有一部動畫可以讓我在短時間之內一看再看。更找來原作小說一讀,只求補充動畫所可能未有的細節,兼比較其間差異……。

這部作品明顯有一種魔力,已牢牢抓住我的心,一時間很難說清楚那股魔力到底是什麼。於是我開始心得寫作,不知不覺竟而越寫越多,成為了一篇長文。雖說言有盡而意無窮,不過,我應該有將這部作品何以值得的理由,盡可能具體地表達出來了。寫到最後,我甚至開始有種捨不得收尾擱筆的感覺。進度很慢,但這每天一千字一千字對本作的回味,連同動畫故事本身,已成為這半個月來我生活餘暇的最大樂趣。

十年後,我一定不會後悔有過這樣一段日子。」精緻的美工、可愛討喜的人物、甚具感染力的人情世故……,《冰菓》的每一個部份都那麼值得喜歡、值得用心細品。而劇中最打動我的一句話,就是折木大姐供惠這番「青春無悔」的感嘆。說這部動畫讓我開始反思人生歷程過往點滴,並沒有誇張成分。從我現在的年紀向前推十年,正好就是高中時代。已經站在「十年後」的我望回觀測,是不是能像折木大姐一樣,對於過去了無遺憾呢?偶爾回想過去,總不免懊惱「若是當時如何如何,之後也就不會如何如何」、想像著再一次讀取進度重新來過的我,顯然沒辦法那麼豁達。也許如此,我才不自覺產生移情作用,將古籍研究社充滿趣味的青春,當作是自我往逝歲月有所欠乏的彌補,因而過份投入了吧。


說起青春這回事,我始終搞不懂日本這個國家到底教育環境實況如何?偶爾會聽說,日本學子升學壓力之重,滿溢的文憑主義和鼎盛的補習風氣,總壓得他們國高中生喘不過氣來,比臺灣教育現場更為嚴苛。但在動漫畫裡卻經常可見「充滿活力的高中生活」。《冰菓》中,神山高中下午四點二十分放學(沒有第八堂課!),社團活動極其興盛,還有一年一度為期連續三天、舉辦在平日的文化祭;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臺灣那樣,因為升學至上而壓縮課外活動時間、輔導課常態化、放學後沒有補習的是怪咖等現象。要說這是動漫畫粉飾太平編織想像,也很難讓人相信:怎麼可能所有創作過校園劇的動漫畫作者連聲一氣,共謀串通只為畫唬爛?甚且《冰菓》原作是基於米澤穗信本人一部分的生活經驗事實寫成,劇中有關神山高中之設定,例如蓬勃發展的社團活動等,應該有相當程度與現實中的岐阜縣立斐太高等學校相符……。

姑且不論大城市如何,以《冰菓》故事發生的舞台而言,這應該還算合理。岐阜縣高山市作為日本面積最大的市級行政區,定居人數卻不到十萬,不禁讓我非常親切地想起宜蘭老家。米澤藉折木之口提到,當地普通高中雖定位為升學學校,但也並未因此在學業輔導方面有特別積極的作為,這大概也是真的:幅員廣闊較東京都更大的高山市,人口只有不到東京都百分之一(從21世紀初起至2010年間,人口還在緩慢減少中)。地方中等教育只有兩所公立普通高中、一所私校、一所高工,選校標準大概就是「離家近」,根本談不上競爭。既然感受不到都會中心般考場如戰場的廝殺氣息,能有特別多采多姿、不限於學業要求的校園生活,也就毫不突兀了。


整體看下來,除了用樂稍嫌不夠多元外,我認為《冰菓》幾乎看不到什麼明顯的瑕疵。基本上這是一部改編更勝原作許多的動畫作品。動畫除了因系列改編之便,能有更加前後呼應的故事構成之外,在人物性格塑造上,也比小說還突出許多。例如,原作小說完全採取男主角折木奉太郎的第一人稱視角書寫,在一般性格中庸的人物而言並沒什麼,然作為一節能主義者,冷淡寡言的外在表現應是折木的直接特質。但小說中因為他潛在的悶騷心性,經過第一人稱表現出來後形成許多內心小劇場,結果造就了性格描寫時而不一致的印象。其在書中表現有時心念所至,我甚至覺得想法過於輕率浮躁。經動畫改編後,雖然較多數時間還是以奉太郎為主要描寫,但有些想法、情緒,奉太郎只要以表情、動作表示就好,充分保留其人外冷內熱的一致性。這就是影像創作的優勢(也是米澤穗信寫作技巧的現有侷限……)。而且武本康弘採取更自由的敘事,適時切換視角到其他主要人物身上,古籍研究社的其餘三人,也就更加活潑生動了起來。雖說原作構想概念本身的原創價值值得肯定;以極其用心的態度改編成青出於藍的動畫傑作,站在推廣閱讀的立場,京都動畫更是功不可沒。

京都動畫超高完成度的動畫成品,光看那精雕細琢的背景都十分享受。然客觀而論,我也不認為這是一部像福音戰士、攻殼機動隊那樣,不管喜不喜歡都應該要一看的傳世經典。網路上同樣有些聲音表示,古籍研究社的情節推演緩慢無聊又缺乏高低起伏,未免失之淡泊無味。我倒從不這麼覺得。也許這是一部很挑人看的動畫。如果你能接受平淡稍緩的敘事步調,《冰菓》兼有生活趣味和心理刻劃深度的故事,包括你我還未經歷過的、進行中的、或已然逝去的青春風華,真的非常、非常值得推薦一看。

待文章調整完成,我會在最近兩日之內,再將《冰菓》的正式評論上線。(NT10,2013/06/11,搶先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2013年5月20日 星期一

通常單行本或完全版:收藏漫畫的版本選擇

自從大學乃至於出社會以來,我已有多年沒再踏進租書店租漫畫。

租書便宜,你可以花少少幾百塊錢遍讀成套成套的全集,但溯思既往,這其實也讓我讀了許多不值一看的作品。人生苦短,小時候看那些可有可無的東西,還可以說是打發輕鬆時光;現在,我只願意把時間花在真正想讀的漫畫上。那些值得一讀再讀仍讓人深覺精彩動人的故事,我以花錢購買作為閱讀門檻,不知不覺也有了數百冊之多。長大成人於我而言充滿了痛苦的抗拒,唯有具備獨立經濟能力這點值得叫人感激:儘管錢賺不多,我已可以每個月固定添購幾本、或甚至一套漫畫,填補一段從小就如此憧憬的記憶。總有一天我可能擁有自己的小房,一爿雙層活動式書櫃層層整齊疊放長久蒐集的愛書──那,就是我小小的夢想了。

當然,儘管個人對從前自己在租書店中大量而毫無章法、品味的閱讀模式不以為然,究中仍曾經因此意外讀到不少好作品,這還是值得感激的。尤其是許多去古已遠的名作,根本就在通路上絕版者,要不是租書店的存在,我恐怕沒有機會看到《功夫旋風兒》或是《寄生獸》等經典。偶爾在二手書店得以不經意發掘瑰寶(我曾在花蓮舊書店得到一整套時報出版的《帶子狼》!不過,如此斷代級名作,應該遲早會有出版商代理文庫版進來才對),總是可遇不可求。儘管當前網路閱讀十分便利,也許是懷古,也許不過是習慣,我仍喜歡一書在手紙頁翻捲的觸感。不似數位資料可輕鬆儲放在小小的硬碟裡,紙本書越買越多,空間有限,在外蝸租的單身小套房也就越顯侷促。但對一個愛書人來說,這豈不也是一種幸福嗎?

那麼,說到正題:既然是以「收藏」為主要目的之一,同樣一套漫畫,該是買通常36開單行本呢?還是25開的完全版比較好?

在此所論還是以少年、少女漫畫為主,青年、淑女漫畫單行本開本多大得多,問題不大。沒有完全版的好漫畫當然也不在此討論範圍,單行本出一本買一本買就對了。由於日本漫畫黃金時代的高峰過去,近年吹起某種懷舊風潮,出版社將歷來曾經有過廣大迴響的完結名作重新包裝,以大開本、高磅數用紙、高質量印刷的完全版再度面市。單價也就更高。舊酒新瓶裝的作法,同樣有人對此質疑出版社榨取版權剩餘價值,但於我這種小時候沒有機會蒐集好漫畫的漫迷來說,不啻是個完備收藏的好機會──而且是以更精緻的形式,來對作品本身投注敬意。

看起來,只要手頭夠寬裕,那針對完全版下手,在收藏而言不就沒有問題了嗎?不過我也有朋友提出不一樣的觀點。他認為,漫畫之所以成為值得收藏的經典,不只在發生時代廣受歡迎或肯定,更因為它是經得起時間考驗、跨越長年仍能啟人樂讀的好作品。因此單行本的小開本老舊形式,包括在多雨島國容易泛黃的模造紙本身,也是足以收藏的一部分。

如此見解的確不無道理。不過,我還是會傾向推薦讀者選擇完全版,即使該作品的普通單行本仍然能夠經通路訂購,如《神劍闖江湖》這類距完結還沒有十多年的套書。主要基於三個理由:

1、普通單行本使用未滿六十磅的模造紙,有效品質維持時限太短,令人不耐。
2、完全版漫畫會收錄週刊連載時期的彩頁(且並非週刊的廉價油墨,而是高品質印刷!)。
3、完全版漫畫的較大開本足以容納完整原稿圖面範圍,不必像36開單行本會裁切到圖畫邊緣。

第一點見仁見智,正如同強者我朋友表明,紙張泛黃也是經典的一部分;赤本漫畫和一本十塊錢口袋小叮噹就算印得很爛,同樣確實見證了一個時代。第二點比較重要。除非基於宣傳強打或是作者強力要求,不然絕大多數漫畫單行本都鮮少有彩頁,而彩頁原稿經過黑白製版後,印出來的圖樣總是比較昏暗,這對於閱讀品質多少有所妨礙。更尤其是不少漫畫家彩稿功力傑出,卻被黑白印刷掩蓋光芒未免可惜,小畑健作畫的《棋魂》就是很好的例子。要是村田雄介的《光速蒙面俠》或尾田榮一郎《海賊王》出完全版,衝著他們高完成度的彩稿就值得考慮入手(但想像到大部頭後續遙遙無期的可怕花費,海賊恐怕就讓人為之卻步……)

其中第三點最為關鍵。36開、乃至於32開的通常漫畫單行本,受制於極其有限的成書版面,漫畫原稿邊緣遭到公釐計的裁切是常態。漫畫家原稿構成以連載週刊、月刊為標準,多是16開圖面,後製成不到原先尺寸一半的單行本,就經常可以看到出血畫框的人物、物件被切掉四分之一,甚至更多。老派如秋本治、鳥山明等這種少用出血,規矩畫框的作家,單行本的邊緣裁切影響就不大。然而當代漫畫畫面構成已越形複雜,出血表現早是家常便飯。似《海賊王》這等總愛將畫面塞滿滿、無處不細節的漫畫,裁切對原作的傷害也就更大。可以說,作畫越是詳細複雜,就越是不適合30開以上開本。同樣大暮維人創作的長篇,《天上天下》因為是青年漫畫,單行本以25開出版就沒有問題;但《飛輪少年》單行本同一般少年漫畫36開本,顯然糟蹋大暮精彩的畫技(儘管他故事混亂莫名,也不能否認其作畫有如畫冊般精美的事實)


至於其他新增的賣點,姑且當作半買半相送的額外收穫就好。像是《棋魂》有小畑健、《灌籃高手》有井上雄彥超高水準的新畫封面;《神劍闖江湖》有和月伸宏「再筆」的主要人物新版設定集等等,對漫畫迷而言的確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但再怎麼說完全版每本單價都約有一般單行本2.5~3倍之多(雖然其一冊的收錄回數也多一些),會選擇完全版收藏的讀者之所以樂意不惜重本,這些加值部份只不過屬枝微末節,重點仍在於我上述三點能夠更加完整、體面地呈現出經典的故事畫面才是。

不過,我們也不能忽略完全版比起原始單行本有所不足的部份。漫畫的故事是以「話」為章節單位組合而成,通常在單行本中,每一話多從奇數頁開始,若是前一話最後一頁剛好也是奇數頁,那兩話之間將自然產生一偶數頁空白頁。對此空白頁,大部分作者都會作補白動作。井上雄彥在《灌籃高手》補白,是簡筆畫些Q版人物搞笑;《棋魂》則有原作堀田由美以漫畫呈現的創作小記;和月伸宏最認真且囉唆,補白多得是構思歷程、創作近況、故事想法和角色設定,《神劍闖江湖》和《武裝鍊金》皆如是,《再生魔人》更有構成協力的黑崎薰針對劇中時代風土民情、時尚文化等進行深度析論──簡單地說,和月完全就是個設定狂。這麼多豐富多采的補白內容,到了完全版為強調連載劇集的完整性,往往都被捨棄不置,甚為可惜。


如和月一般補白內容有其完整脈絡者,出版方還可以騎馬釘別冊方式集結小本拾遺集,附在完全版系列某冊之中。至於其他只是零散像井上那些隨筆的幽默一畫,畢竟缺乏彙集的完成度(作成小冊要叫什麼?塗鴉集?可看點也太少……),看似無關緊要,但少了這些額外元素不免令人稍覺遺憾。只能說有得必有失,要就像我《棋魂》普通版完全版各一套,別無他法。而如《灌籃高手》普通單行本早已因大然倒閉而斷市,只能就無可奈何了(反正早期大然翻譯謬誤所在多有,倒也無妨……)

推廣完全版也有例外。以近期東立代理進來的《幽遊白書》而言,我其實蠻懷疑其推出完全版的意義。冨樫義博的畫技很好,故事和人情描寫手腕一流,分鏡功力更堪稱漫畫創作的最高級別。但他作畫完成度實在太低,完全版在圖面完整性以及印刷上的優勢,恐怕之於他的作品是無所發揮……。(NT10,2013/05/12,搶先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2013年5月14日 星期二

明日又早東昇:《神劍闖江湖》


回過頭看,在技術層面而言,《神劍闖江湖》的缺點其實不算少──畢竟是作者出道作,其中有創作上跌撞的成長痕跡理所當然(再天才的漫畫家或任何領域創作者都是如此吧。之前才有朋友跟我提過,張愛玲的小說創作從一開始就是那麼世故老練、那麼地好,所以從從頭到尾其實她沒有太大的進步。我對張愛玲不熟,她文字不合我胃口,在此順便請問張派人士:愛玲女士真是如我那朋友所說的天賦冷眼嗎?)。由於畫技還未熟練穩定,使得每一階段畫風有些許差異,是大多數漫畫家都會經歷的(手塚治虫也不例外),基本上算不上缺陷。和月伸宏比較大的問題在於分鏡能力。整體而言和月分鏡四平八穩,流暢度尚可,但反過來說就是太中庸俗氣。直到《武裝煉金》的某篇作者後記也自承,經過長時間漫畫創作生涯,他才逐漸鍛鍊出較為特殊的分鏡技巧,用以表現時間流動或視角挪移所能帶出的氣氛。

另一方面,和月伸宏的主要創作,雖是少年漫畫中主流的武打漫畫,但在動作場面──特別是細節流暢度的掌握能力只能算是普通(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跟目前一般大多數少年武鬥類漫畫,和月還算不錯──至少單格特寫的強調型畫面有其張力,特別是連現在久保帶人《死神》的分鏡也越來越糟的情況下──然若比起大暮維人、冨樫義博、甚至蛭田達也、森川讓次之流的動作大師等,和月要學的恐怕還很多)。不過可能受益於作者跟一般少年漫畫作者不同,和月成長期間看過的少女漫畫要比少年漫更多,《神劍》在表現幽微感情、靜態敘事的分鏡都比同期少漫作家更有韻味,可圈可點。例如左之助回憶大政奉還初期赤報隊滅亡、隊長相樂總三被污名化成為維新祭品的傷痛過去,當時分鏡就很能烘托氣氛,十分動人;「明王」安慈因為廢佛毀寺而成為破戒僧的故事,也在和月精緻分鏡下加力不少。

為了表現氣勢,現代的武鬥類少年漫畫往往頻繁使用大跨頁畫格處理人物動作,這之中勢必有許多細節被省略掉,使動作場面顯得粗糙,雖然看得出來作者已經很努力經營動作細節,但《神劍》也是如此。和月即使有相當的自主意識,知道那些大場面應該怎麼畫會更好,《神劍》連載期間通常還是比較趨向保守表現。經過《武裝煉金》的練習,在《再生魔人》就已有放開身手的長足進步。儘管仍不若藤田和日郎那樣肆無忌憚的奔放自然,站在長期支持者的角度來看,作為一個非天才型的努力派作家,和月伸宏經歷許多高峰以後的失敗(姑不論慘澹收尾的《西部神槍手》,在現在評價反轉提昇的《武裝煉金》,當初也是因為人氣不佳而結束連載的),仍然不懈怠地持續創作,並不斷以「試圖讓讀者也感染興趣的方式,描繪著作者本人喜愛的題材」,憑著這份努力與耐力,我認為他還是目前最值得期待的漫畫家之一。

不管怎麼說,漫畫家出道作就能受到大眾歡迎列之經典,想必作品本身必有獨到魅力。那麼,《神劍闖江湖》的魅力在哪?我以為主要在其時代劇的氛圍特異獨行於其他JUMP系少年漫畫,給予讀者特別新奇的刺激是成功的最大主因。和月伸宏本身嗜讀少女漫畫也是其創作成功的原動之一:少女漫畫不像少年漫畫總有呼口號式的精神傳達,更多是強調人際互動的細膩情感,和月化用這種敘事策略在少年取向的故事中,使得角色個性描寫縱深增加同時,無形間也吸引上一些原本不讀少年誌的少女讀者,開拓類型閱讀的新消費對象。

或許,結合歷史的故事創作在少年誌中早已不是新嘗試,但以幕府末期到明治時代的斷代史為背景似只在少數,若有的話也多是傳記式的描繪歷史有名人物,像是坂本龍馬或新撰組等等。以一個不能在歷史上留下真名的殺手為主角,給人一種黑暗英雄的浪漫與淒美感觸。和月伸宏刻意選擇歷史的陰影面發揮,使創作得有更多翻案的可能性(像是大久保利通之死因,或齋藤一戰後化身為警察在國家裏側的繼續活躍等等),可看度和趣味因此增加。原先或許嚴肅的硬梆梆的日本近代史,轉化到漫畫中成為一個個鮮明故事時,似乎都因此有趣起來了。我始終相信,將知識學科或任何原先難以吸收的學問,以漫畫還是其他較為輕鬆的形式來重現,可以有效地提昇知識吸收的效度,並開發讀者對該領域的興趣。至少我對日本文化的興趣,大抵就肇始於《神劍闖江湖》。

故事主人翁緋村劍心,曾是幕末時期維新志士的最強刺客,劍術高超無人能及。但因其自覺殺業太深,也覺悟到:流血創造的新時代裡,勢必有人因那犧牲而無法獲得幸福,於是劍心立下誓言,在鳥羽伏見以後的明治時代,不再殺人,而要憑手中的一把劍去盡可能救助身邊身陷苦難的人民。「不殺」的信念在當時的少年漫畫中無疑是非常特別的:你要怎麼避免犧牲去得到皆大歡喜的結局?分明過於理想論的正義,於是經常受到挑戰。自齋藤登場後,這份堅持更處在衝突之中常令讀者深思。齋藤一在劇中顯然是緋村劍心的對照組:劍心誓言不殺,齋藤是惡即斬;劍心只被動性去救助身邊接觸的人們(因為他非常明白作為「個人」的有限薄力),齋藤則總是鋌身犯險以國家為己任,進犯危機的核心(因為他始終死守永不言退的「侍魂」和「士道」);劍心因為不殺的信念而常顯得優柔寡斷,齋藤則因為惡即斬的信念總是十分果斷剛強。質言之,這兩人都有其極端的正義信念,且都一樣固執,只是方向正南轅北轍。

也因此,我曾經認為主角劍心是全篇故事主要人物中最脆弱的人之一(大概跟蒼紫並列),但細想一下,這樣的批評明顯有失公允:劍心因為親手誤殺妻子雪代巴而心靈受創,在之後更目睹生平所愛的第二個女性神谷薰死去──還又是因為自己而死──由於二度傷害而精神崩潰是可以理解的。至少,劍心的不殺信念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就像齋藤的惡即斬或志志雄的弱肉強食信念一樣,至死不易。單憑這點,難道劍心不能算是堅強嗎?齋藤一始終如一的意志堅定當然非常帥氣,劍心能數度從苦界深淵再站起,克服自身缺陷以不屈鬥志迎向守護雛弱的人生,亦同樣值得敬佩。

只是,他那份堅持己見的信念,有時候又何嘗不是對他人信念無關對錯的否定?

志志雄奉為真理的弱肉強食論,劍心表面上雖堅決不認同,但其實他作為一個所謂的「強者」,在實際行動上已展現相當的強凌弱風格。顯著的例子發生在鯨波兵庫身上:幕末戰亂裡,德川武士鯨波兵庫與志士緋村拔刀齋一戰,最後被砍下揮舞武士刀的右臂,心已死的鯨波要求劍心結束掉自己生命、成全身為武士的尊嚴時,劍心斷然拒絕,還對他說什麼「請在新時代裡,好好活下去。」天底下哪有砍了人家的手還要對方好好活下去這種事?武士的責任和信念是什麼?保護家主、百姓、維持自身的尊嚴。從德川到明治,武士們應該服從的家主隨著階級制度的逐漸消失已不復存在,新式的警察與軍隊制度引進也讓武士護民意義失去,永不能再拿起武士刀的鯨波,甚至無法響應西鄉隆盛的西南戰爭,去拼盡身為武士的最後榮光。但劍心卻只為自以為是的不殺信念,自私地要喪失生存意義的鯨波「好好活下去」,這般無理的決定他人命運,難道不是「弱肉強食」、強凌弱的具現嗎?對武士鯨波兵庫而言,有尊嚴的戰死沙場,遠比失卻武士刀、苟且偷生下去來得幸福。殺死鯨波高傲的武士魂、讓他在之後只能如遊魂般活著、最終轉生成為瘋狂失去理智的復仇鬼的,難道不正是緋村劍心自把自為的傲慢嗎?



當然,這並不能構成為鯨波暴起動亂危害百姓的正當理由。劍心既有不殺信念,無法給予捨生取義的慈悲是他手執守護之劍的侷限,他也的確沒有義務施捨那份慈悲。站在時代開拓者的立場,劍心更期望的是鯨波能體會到新時代比起舊時代更好的一面,重新獲得安頓之處。只是可憐鯨波早已瘋狂。作為舊武士,他當然不認同四民平等的明治、不認同維新志士、不認同拔刀齋。劍心當初太過天真,捨下鯨波一命同時,卻沒想到自己也踐踏了武士的尊嚴。給予有關「新時代」的想像太過空泛,更沒想到新時代來臨後世局猶然動盪,百廢尚待俱興,而大和傳統引以為尊的武士精神,更隨著西鄉在西南的死諫消亡。不被時代所選擇的人,鯨波兵庫,又怎麼能不狂亂以抗呢?

也因此,在精神傳承上,我認為明神彌彥是最重要的主角。如劍心、齋藤等強如鬼神,畢竟是舊時代的餘暉,宛若新世東昇前夕的殘陽。他們捍衛時代的精神誠然可貴,若無世代交替,也只是讓人又一次見證意志隨時間的逐漸消亡。出生在明治元年的彌彥正是意志的傳承者。士族明神彌彥的父親因為秉持四民平等理想,反抗土豪武士被殺,母親因獨力撫育彌彥而過勞死,失去依恃的彌彥便被黑道吸收為扒手(有如《孤雛淚》一般)。而後經過劍心的解救和點化,彌彥才得以入小薰門下習劍。過程中彌彥和劍心一行一同經歷了大小戰鬥,作為劍客快速地成長。到了單行本第25集,我們終於正式看到武士魂在彌彥身上萌芽。

因為對拔刀齋怨仇而失心喪志的鯨波,以重兵器瘋狂破壞市街,眼下無人能阻,彌彥義無反顧起而對抗,雖不敵但勇識過人,意志堅強。從武士到士族,彌彥對鯨波直接而強烈的喊話直入心坎,看得讓人熱血沸騰,也才真正撼動了迷失已久的鯨波。全套故事主人公雖為劍心,但這以彌彥為主的事件卻是我最喜歡的一段故事。到了這一節,《神劍闖江湖》終於不只是孤高英雄兒女情長的時代劇,而是除了當前的血淚交織之外,更昭明未來希望得以寄託的成長故事。以少年漫畫主角而言,早已經過大風大浪的劍心,作為年近而立的成人,精神面可以提昇的空間太少。若缺乏彌彥鼓舞人心的鮮烈茁壯,這部漫畫我想恐怕會失色不少吧。

小學中學時候,《神劍闖江湖》是我最喜歡的漫畫(即使它的中文譯名實在俗擱有力)。直至現在,這部作品在我心中仍佔有重要地位。正因為它的啟蒙,開啟我對日本歷史的興趣,和武士、劍豪及所謂武士道精神的浪漫嚮往。而我也相信,跟我同一世代的漫畫迷當中,也有不少人同於如此。不然,集英社又怎麼樂意再出個完全版呢?只是我也希望,和月伸宏不只一部經典傳世,而是有更多的創作佳作能被看見。《武裝鍊金》在漫迷間評價雖好,終究屬小眾範圍討論。《再生魔人》品質稱優,但古典科幻題材仍看不出大眾市場。這些淬鍊能夠化作作者養分,再造一代風騷嗎?且讓人拭目以待了。(NT10,2009/08/15,2013/05/12修訂,發表於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2013年2月16日 星期六

中二雜感——普通人才是廢物



《中二病也要談戀愛!》邁向結局的最後幾話,幾乎是讓我連飆髒話看過去的劇情,實在是太可惡、太無恥,悲憤的情緒遲遲難以平復,我還從沒看過如此令我惱怒的動畫情節,實在太可悲了,真想衝進去揍他們一頓!

中二哪裡不好了?!為什麼要破壞人們自然生成、而且還是因為社會脫離感、孤獨感、被剝奪了某些心靈依靠而產生的「自我主張」?根本是沒腦子的冷血廢物!!

人不都是這麼活過來的嗎?在現實裡過得充實、也就是那些現實充,面對的是什麼東西?人生的挫折與意外是怎麼挺起來的?自我洗腦不是?要有自信、有更爛的人在我旁邊、我很厲害我不會認輸不是?然後誰死掉了不也相信宗教的假想來自我安慰?這種主流裡的「想像」、「自我感覺良好」就可以?主流的壓迫無所不在,還用著嚴肅的嘴臉自命清高地「指責」你:「這樣不行。」挖草泥馬都要高潮了。

怎麼面對自己的人生是每個人的獨特任務,誰也沒資格擅自去干涉破壞任何人的選擇,即便是親人或愛人也一樣;人跟人可以互動,從理解的前提下去影響別人、讓別人有自在的選擇權,而非一股腦地拿著主流社會模子硬是要人配合塞進去,給予的是一種壓迫、用極高的代價威脅迫使對方屈服,把雙方不和諧的責任通通推到那個「跟別人不太一樣」的人身上,這是霸凌、是欺侮、何止是沒禮貌更是人渣的表現。

你知道嗎?根本沒有所謂一個理想狀態是「大家都一樣、很好」的可能性,在一個群體裡,把那些與眾不同的人拿掉,永遠都還能在剩下的人裡面找到新的替死鬼;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現在的安穩,就是建立在「還好有那些人墊底還輪不到我」之上,你只是乘著主流之便利用著他們來讓自己的生活更舒適,像你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去指責他們?或者更應該說,你怎麼可能無恥到這種程度,要他們為你們的群體和諧負起改善的責任?

當然,會這樣子沉默、會這樣子自命清高地把責任推到與眾不同的人身上,大多時候就是「無知」罷了,那些動畫中的角色當然也都是,在無知的情況下,有假想的痛苦(為什麼那個與眾不同的人會這樣呢?我好想改變、這種互動好痛苦啊)確實也嘗到一點不好的滋味,結果來說,對,這樣的人確實心地不壞、而且分享了一點苦難,但是干他(與眾不同的人)屁事?他幹嘛要跟無知的人共體時艱?請問他哪裡錯了?主流才是巨惡啊!無知的人他馬的是幫兇啊!

為什麼與眾不同的人需要為了這種主流腦補無知的蠢蛋負責而墮入更痛苦的深淵?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是與眾不同的人本來就受到歧視還要被迫矯正受到的傷害嚴重?還是苦於改變那個與眾不同的摯愛的人、希望他不要受到歧視傷害、希望他不要讓自己難以溝通、希望他不要敗壞自己的面子,所受到的傷害嚴重?這不是一目了然的嗎?

我希望看過這個片子的人都能學會一點思索結構問題的技能,個人責任、社群責任、主流、次文化、偏見歧視、衝突爭執、巨惡,每一種引發情緒的事情當然都有它的複雜度存在,但多想一點吧,不要只是看到個人,多去理解人的產生、你自己的產生,你怎麼擁有某種價值觀、你怎麼會有某些脫序或中規中矩的行為?人往往沒有自己想像中厲害,好像一個人的特質是可以由自己主導並且發芽成長,根本沒這回事,成長經驗的力道、社會文化的力道、熟悉人們的排擠與接納的力道,動漫文本有太多這樣子的例子,這不是幻想,是現實。

《中二病也要談戀愛!》是優秀的作品,而且結局的思想是令人敬佩的,對中二的態度處理得很漂亮(也因此我才會對裡面的「反派」氣成這樣),這部作品真的很棒。我本來想寫如往常一樣的正規評論,而且累積了一些討論素材,不過因為調性跟上面的文字差太多,有機會再另外寫出來吧。(DUST,2013/02/16)